长贵走了不到一刻钟，张广便匆匆赶回茶馆。他进门时脸上已堆满了笑，一路拱手作揖往周家启那桌走，嘴里不住地赔着不是。
“抱歉抱歉，让您久等了久等了，在下幸不辱命。梦玲嫂子那边凑了五十匹出来，都是最好的料子。咱们按最低价给您，分文不赚，您看可还满意？”
说着，他取出纸笔，飞快写了个价钱，双手递过去，脸上笑意更浓：“梦玲嫂子还说了，让您有空多走动走动，带着秀莲去家里吃顿饭，也瞧瞧您那小外甥不是？”
他话说得热络，满心以为这事儿算是圆满了。却未曾留意，周家启只是一瞥纸条，脸色已经沉了下来。
话音未落，周家启一巴掌拍在桌上，茶碗震得叮当响：“岂有此理！你看看你给的什么价？就是外人也没有这个价吧？什么料子能卖到八十块大洋一匹！我多少钱卖出去？你说啊！”
他霍地站起身，指着张广的鼻子，声音都变了调：“忘恩负义的东西！咱们两家果然走不到一块儿！回去告诉宋少轩，他家门槛太高，我周家启攀不上了！告辞！”
袖子一甩，头也不回地走了。张广愣在原地，半晌没回过神来。
他手里还捏着那张写了价钱的纸，眼睁睁看着周家启的背影消失在茶馆门口，满脑子都是问号。
八十块一匹贵？这是眼下京城最好的西装料子、旗袍料子，做成成衣，哪件不要上百大洋？八十块一匹，还是成本价，分文不赚。这价钱放到市面上，哪个布商不得抢破头？
他实在想不通。可他不知道的是，周家启这半辈子，做的从来不是他这条道上的生意。
周家起家靠的是跑量，经手的布料，多是棉白纱、粗纺布、阴士丹林这些大路货。一匹布挣个块儿八毛，走的是薄利多销的路子。
而张广手里过的，是香云纱、是细纺、是眼下这批能做成衣卖上百块的精贵料子。这些料子基本不在市面流通，都走的是富商路线，量体裁衣，做成衣服流向富人衣柜。
两人走的根本是两条道，南辕北辙，一个在东一个在西，从来就没在一个频道上说过话。
周家启看到的，是八十块这个数。他拿自己那些一匹几块钱的货色一比，只觉得是天价，是宋家故意刁难，是拿他当外人宰。
他看不到的是，那八十块里，没有一分是张广要赚的，也没有一分是宋家要留的。
他更看不到的是，梦玲从自己给莀儿筹备的铺子里，硬生生挪用了全部的料子。这本是梦玲想借着这桩生意，把断了多年的亲缘再续上。可是这些，他都不想看，也看不见，他心里都是生意，是维持他周家子嗣的体面。
张广在茶馆门口站了许久，直到初春的寒风灌进领口，他才回过神来。他把那张纸又展开看了一眼，然后仔仔细细叠好，收进怀里最贴身的口袋。
这事他得跟宋少轩交代清楚，因为梦玲嫂子那边……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人家好心好意从莀儿铺子里匀出来的料子，本是续亲缘的，如今倒成了撕破脸的由头。这话该怎么跟她说？他叹了口气，抬脚往宋府的方向走去。
而周家启呢？他出了茶馆，却没有回家。脚步顿了顿，从怀里摸出那张名片，低头看了半晌。黑龙商社，长贵代办。名字底下是一串地址。
他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方才拍桌子走人时倒是洒脱，可走出门没多远，那股火气就被冷风吹散了大半。剩下的，是更凉的现实，再不进货，他还得亏下去。
这半年他跑遍了京城、津门、冀省的布庄，能问的都问了，能求的都求了。可那些从前拿货的老渠道，要么关了门，要么换了东家。剩下几家，给他的报价比他往外卖的价格还高，他不知道问题出在哪儿。
其实哪都一样。时代要抛弃一门生意，淘汰一个商人，从来不会提前打招呼。
这几年，低端布料这块，国内那些小作坊开出的价格比他还能压，东瀛货更是质高价廉，两头一夹，他这种不上不下的中间商，最先被挤出去。
当初欧战刚结束那会儿，洋货跟不要钱似的往华夏涌，多少厂子就是那时候被冲垮的。他亲眼看到过不少前两年生意兴隆的厂子，一夜之间说倒就倒了。
民国八年那场风暴，他不愿回想。那一年，京、津、青、沪、闽、粤，上千家企业关门。一半被东瀛人低价吃了进去。那时候他还庆幸，自己只是个跑量的布商，没厂没地，好歹能撑着。
可他终究还是没撑住。这几年，街上的洋车越来越多了。他每天出门都能看见那些车夫，拉着车跑，满头大汗，只为挣一口饭吃。
民国六年那会儿，京城人力车还不到两万辆，如今都快翻番了。那些车夫里头，有多少是倒闭工厂出来的工人？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些人拉一天车，挣的工钱也只够糊口，哪还舍得买布做衣裳？
有钱的更有钱了，专挑好的买；没钱的更没钱了，只挑最便宜的将就。他的货，不上不下，两头够不着。
亏了一年多，再这么下去，就只能关门大吉，吃老本度日了。所以，当他在茶馆门口回头的那一刻，他知道自己没得选。
长贵那张名片，成了他眼前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哪怕稻草那端牵着的是东瀛人，他也只能伸手攥住。
长贵曾是他的恩人，此刻，或许也能将他从水深火热里拽出来。他把名片死死捏在掌心，脚步越走越快，径直朝着黑龙商社而去。
只是他不知道，东瀛人的日子同样不好过。虽顶着工业国的名头，可比起西洋人，终究差了一大截。无论生产力还是成本，都根本不是对手。
西洋人有殖民地源源不断供给原料，产能更是他们的数倍。至于销路，国人向来更认西洋货，对东瀛出产的东西，心底总隔着一层说不清的隔阂。
那时节，户村心里清楚，帝国的重心早已转向西伯利亚，于是忙着加紧抛售囤货，长贵的身份与用处，也就此悄悄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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