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几天的工夫，宋少轩手里便多了一批新式布料。混纺的料子，挺括，易定型，正赶上京城里西风渐盛，西式外套、西裤、皮鞋，早已成了时髦人身上的体面。喜欢这些的越来越多，布料自然不愁卖。
张广知道宋少轩急着用钱，二话不说，便出面联络了京城几家大布商，定在老裕丰茶馆见面。只是他没料到，这一场应酬，竟撞上了一场尴尬。
那天的老裕丰，大堂里坐满了人。不独京城的布商，连津门、青岛、冀省、晋省的也赶了来。冲的不止是那批新式布料，还有商行代理的、出自商业银行联盟各厂的国产布匹。放眼北方，这几乎是能拿到的最好的货色了。
张广迎来送往，满脸是笑，心里却一刻不敢松。他想着趁这几天把生意做利落了，赶紧回笼资金，好解宋少轩的燃眉之急。
好货不愁卖。一天下来，手头的货便全抛了出去。等客人散尽，张广累得够呛，口干舌燥，一屁股坐下，端起盖碗灌了一大口凉茶。茶是凉的，倒也解渴。他刚放下碗，门口便匆匆进来一个人。
那人一进门便四处张望，瞧见张广，连忙紧走几步，拱手作揖：“张老板，别来无恙啊。那批货……可还有剩的？”
张广抬眼一看，愣了愣。来人他认得，那是宋少轩的亲戚，准确说，是梦玲的舅舅，那位早年腰缠火龙病怏怏的舅舅，也是治愈之后意气风发的家启舅舅。
自打当年和宋少轩闹了不愉快，两家已是几年没有来往。如今怎么忽然找上门来，还这般……放低身段？
张广心里转了转，面上却不动声色，摇了摇头：“对不住了，刚刚已经卖完了。您来晚了一步。要不，过几天您再来瞧瞧？需要多少，可以先下定金。”
这话说得客气，却也透着几分公事公办的疏离。其实，家启舅舅何尝愿意来吃这个闭门羹？
早些年的日子好过，靠着一块老招牌就能做买卖。欧战一起，洋货进不来，国产货更是赶上了好时候。那时候他挣着舒心银子，自然不屑与宋少轩有什么交集。
可如今不一样了……这几年，国产布匹脱胎换骨。尤其是加入商业银行联盟的那些厂子，引进了国外设备，又有留洋回来的技术人撑着。
这些厂子产量大，成本低，连东瀛货都压得住。再加上西洋货卷土重来，老招牌那点分量，早就被冲得七零八落。老百姓不傻，牌子再响，也比不过货真价实。当价格和质量都够不上期待，牌子又有什么用？
他的生意一天不如一天，再这么亏下去，真要撑不住了。这才不得不放下身段，亲自跑这一趟。
张广虽然不知道这些弯弯绕，但也尊重这位东家的亲戚。按理说，两家沾亲带故，能帮一把是该帮的。可他忙活了一整天，手里的货却是一件不剩。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时候想给也给不出来。所以那话说得客气，却也只能是客气。不是不给，是得等下一批来货。
这话落在耳里，家启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他一屁股坐下，冷着脸，语气也硬了几分：“沾亲带故的，难不成宋少轩真就一点情面都不讲了？你给他带句话，替我问问梦玲，还认不认我这个舅舅！”
话音落地，茶馆里几道目光偷偷扫过来，又飞快移开。张广心里一紧，面上却不敢露半分不悦。
他连忙起身，躬身赔笑：“您息怒，您息怒，哪能啊……家母不在，舅舅当家。您是实在亲戚，不出五福的，怎会冷落您呢？您稍坐片刻，我这就去一趟，想办法给您调些货来。”
说着，他当真鞠了一躬。在张广眼里，宋家的关系比什么都重。自己累不累、脸面不脸面，都是小事。先把人安抚住，再把事情落到实处，这才是正理。
他匆匆出了茶馆，钻进门口那辆福特T型轿车，一路往宋府赶。到门口递了话，不多时便被请了进去。
只是不巧，宋少轩不在家。张广进到内院，只见着了梦玲。他也不瞒着，把茶馆里的情形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家启舅舅怎么来的，怎么问的，怎么冷着脸说的那些话，一字不落。
梦玲听着，手里的帕子渐渐拧成了一团。她咬着嘴唇，半晌没言语。
良久，她才开口，声音有些低：“家里还有五十匹，都是最好的料子。原本是我跟少轩要的，留给莀儿开铺子用的……孩子大了，不能总在家里窝着。我想着给她开家裁缝铺，让她有个营生。”
她顿了顿，抬起头来看向张广：“你先拿去给他吧。客气些，就说……就说让他有空，带着秀莲来家里吃饭。”
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觉得有些突然。可话已出口，倒像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终究是心软。
她这辈子，亲人本就不多。早年那些事，是是非非，如今想起来也说不清谁对谁错。可家启再不好，也是这世上唯一还走动的舅舅。儿子渐渐大了，她越发觉得，有些东西不能丢。
兴许是当娘当久了，从前那股倔劲儿，不知什么时候已散了大半。张广听了，心里有数，也不多问，点头应下，转身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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