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日，巷子深处多了个新摊子：三根竹竿撑起蓝布棚，炉子是二手铁皮焊的，肉串插在粗竹签上，一色儿瘦肉，没招牌，只挂块手写木牌……“阿拉白烤肉”。
没人多看它一眼。
可才六天，排队的人已从棚口排到巷口，四十多个脑袋挨着挨着往前蹭。偏是这犄角旮旯，反倒成了最烫手的摊位……若换到主街，怕连过路人都挤不进来。
“喂，你又骗我说有好吃的，怎么带我绕到这儿来了？”女学生拽着男友袖子，踮脚张望。
“跟紧我！”男生走得急，“再晚五分钟，肉串全卖光！我上回排了半个钟，买完连汤都没剩！”
“真那么神？那老板干嘛缩在角落？”
男生挠头，有点发窘：“大概……不爱吵？反正人认准味儿，摆哪儿都抢。”
“那你还不快走！”
两人小跑着拐进暗处，果然见一条长龙静默挪动。空气里浮着一股焦香混着孜然的劲儿，甜、辣、油、烟，一层层往鼻子里钻。
女生吸了吸鼻子，眼睛一亮：“就是这味！起码两串！”
前面还有四十几号人，她已馋得舔嘴唇。
男生咧嘴笑：“两串？我头回买，本想尝一根，结果一根接一根，十根下肚才摸口袋……钱刚好花完。”
女生急了：“快说！到底烤的啥肉？”
他挠得更用力，其实压根没问过，又不想露怯，含糊道：“羊吧……招牌写着‘阿拉白’，听着像西北那边的。”
队伍往前一寸，香气就浓一分。
棚子底下，三个人手脚不停：叶景诚掌火候、翻串、刷酱；陈虎切肉、穿签、码筐；许毅收钱、找零、递纸巾。
六百块，四百砸在炉子、铁架、冰柜上，每日租金五十，剩下一五一十，全押在这方寸之地。
没花样，就死磕一样……味道。
所以这摊子，不靠吆喝，不靠位置，靠的是：
火要稳，串要匀，酱要透，香要冲。
三个人，三条线，像拧紧的螺丝，一圈圈旋进旺角的烟火里。
叶景诚掌火，陈虎撒料，许毅收钱递号牌。
那几块小木牌上刻着“一”“二”“五”“十”，代表肉串份数。客人付完钱，拿牌去陈虎那儿换串……省事，不找零，也不用记账。
他卖的是羊肉串，可跟街边摊不一样：别人边烤边撒料，他偏等肉串离火才往上抖干粉；别人用细竹签，他挑棒针粗的硬木签，一斤肉顶多穿十五六串，光材料成本就一块五。两块钱一串，净赚五毛。
五毛不多，架不住一天千来串。
“阿毅，炭没了，快拎两包！”
“阿毅，肉还剩多少？”
“阿虎，手稳点！料末儿全往火里跳了！”
三人从晚上七点忙到凌晨一点。不是不想再撑会儿，是肉早卖光了，连案板上刮下来的碎渣都被人要走两回。
“诚哥，喝口水。”许毅拧开一瓶矿泉水递过去。
最累的是叶景诚……火气熏得眼眶发红，手背被油星烫出几个小泡。这活儿没人能替，陈虎翻不好火候，许毅怕把肉烤焦，只能干看着。
叶景诚接过水，先浇半瓶在额头上，凉意一激，人精神了些。三人蹲在路边清点今日流水：一千零二十串，实收一千整。少那二十串，是高峰时漏记了号牌。
“钱我先收着，过阵子补你们那份。”他数完钱，没数第二遍，直接塞进裤腰内袋。
陈虎和许毅没吭声。他们信他……不是信他能算准炭火，而是信他心里有谱。叶景诚早说过，羊肉串只是过渡，往后还有别的盘算。这话他们听进去了，也懒得问细节。
收拾停当，三人推着三轮车往回走。快到路口，叶景诚忽然顿住脚，抬眼望向马路对面那栋楼。
这动作，每晚都有。
陈虎瞥见了，凑近许毅，压低声音：“阿毅，我字认不全，那楼顶上写的是啥？”
许毅仰头眯眼瞅了会儿，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港……岛……商……品……交……易……所。”
“交易所？卖啥的？”
“听说卖‘期货’，具体咋回事我也说不清。就听人讲，有人进去一夜翻身，也有人出来只剩裤衩。”
他说完，下意识瞄了叶景诚后脑勺一眼。
这个人，从小一块偷芒果、一块挨老师打，可自从上次赌档栽了跟头回来，整个人像换了芯子。以前说话要人催三遍，现在开口就是定论，连犹豫的缝儿都不留。
……
半个月过去，摊子变了样：铁皮围出个正经档口，新招俩小伙帮手，三人终于能喘口气。
叶景诚正琢磨下一步怎么铺开，忽听一声脆亮的女声劈过来：“喂！做生意还是摆样子？客人站这儿半天，你倒当空气？”
他抬头，条件反射扯出笑脸：“开门当然做买卖……您想吃点啥？”
话刚出口，笑容就僵在脸上。
香江待了半个多月，头回撞见熟面孔。
当然，是他单方面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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