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份属于挚友的、滚烫的嘱托还未在意识中完全沉淀，周围的世界便再次被冰冷的恶意所侵染。
不再是纯白，也不再是熟悉的酒吧。
光线被抽离，空气变得粘稠而压抑，带着一股铁锈和尘埃混合的、令人作呕的味道。林渊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狭窄的空间，四壁是冰冷的、看不出材质的暗色金属，像一个被遗忘在宇宙角落的监牢。
监督者所说的那个充满了“怨恨”与“不甘”的烙印，就在这里。
林渊的意识体瞬间绷紧，警惕地扫视着这个幽暗的角落。他已经做好了准备，迎接一场歇斯底里的控诉，或是一段充满了诅咒的临终遗言。
在监牢最深处的阴影里，一个瘦长的身影斜斜地靠着墙壁，一条腿随意地伸着，另一条腿曲起，姿态懒散到了极点。
是天机神将。
他没有被镣铐锁住，也没有想象中那种败者的狼狈。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儿，仿佛一个在午后打盹的流浪汉。
察觉到林渊的到来，他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了一声轻哼，那声音带着一丝玩世不恭的沙哑。
“哟，大英雄来视察战俘了？”
一句话，让林渊准备好的所有戒备，都落在了空处。
没有怨恨，没有不甘，只有一种近乎无赖的嘲弄。
林渊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天机神将似乎觉得无趣，终于缓缓抬起头，那双曾蕴含着无尽算计的眸子，此刻却是一片空洞的、看破一切的漠然。
“别这么看我，搞得好像我们之间有什么深仇大恨一样。”他嗤笑一声，那笑声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我就是‘剧本’里的那个‘小boss’，固定时间刷新，负责推动一下剧情，顺便给你送点经验，送几件装备。怎么样，我演得还行吧？服务还算周到？”
这番话，比任何恶毒的诅咒都更让林渊感到心寒。
他将自己的一生，都定义为一场表演。
“不过嘛……”天机神将话锋一转，那张死气沉沉的脸上，突然迸发出一抹神采，那是一种幸灾乐祸的、发自内心的狂喜，“能看到太子那家伙机关算尽，处心积虑，最后却竹篮打水一场空的表情，我这‘片酬’也算值了！真他妈的爽！”
他猛地一拍大腿，发出一声畅快淋漓的大笑。那笑声里，是压抑了太久的恶意，是对共同敌人的终极嘲讽。
这一刻，林渊竟诡异地，在他身上看到了一丝赵寻的影子。
那份突如其来的共鸣，让林渊心头一震。无论立场如何，他们都曾被神庭太子那张无形的大网笼罩，都曾是他棋盘上，随时可以被牺牲的棋子。从这个角度看，他们竟是同一战壕的“受害者”。
笑声过后，天机神将的脸上又恢复了那种百无聊赖的表情。他瞥了林渊一眼，语气变得平淡。
“你知道吗？在原来的剧本里，我最后的下场，不是死在你手上。”他顿了顿，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我会被太子那个杂种彻底吞噬，所有的算计、所有的挣扎，都将成为他登顶的养料。是你，是你这个不按套路出牌的混蛋，把剧情彻底打乱了，才让我得到了一个这么……‘干净’的结局。”
他伸出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下，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
“说起来，我还得谢谢你。至少，我是作为‘天机神将’死的，而不是作为‘太子的一部分’。”
林渊沉默着，他从未想过，自己当初的奋力一搏，竟在无意中，成全了一个敌人的尊严。
天机神将的身影开始变得有些虚幻，他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他最后看了一眼林渊，那双空洞的眸子里，第一次浮现出一丝真正的情绪，那是一种过来人对后来者的、复杂的告诫。
“小子，别太相信那些高高在上的‘神’。”他伸出手指，向上方那片无尽的黑暗指了指，“他们看我们，就像我们坐在剧院里看戏。他们会为主角的胜利鼓掌，也会为反派的丑态发笑。今天你是主角，他们捧着你，明天……可能就是下一个实验项目里，一行无足轻重的‘初始数据’。”
这番话，与铁臂大叔的嘱托，形成了鲜明的呼应。
一个来自“正面角色”的传承，一个来自“反派角色”的警示，此刻都在林渊的脑海中交汇，让他对这个世界的真相，有了更深刻、也更冰冷的认知。
天机神将的身影已经淡薄得如同青烟。
在即将消散的最后一刻，他提出了一个请求。
“如果可以，忘了我。”他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我不想作为一个被设定好的‘角色’，活在别人的记忆里。那比死还难受。”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没有等待监督者的程序执行，而是主动选择了“数据分解”。
他的身体没有化作光点，而是像一幅被点燃的旧画，从边缘开始，化作黑色的灰烬，无声地、彻底地，归于虚无。
没有告别，没有嘱托，只有一个可怜人，选择了属于自己的、最彻底的终结。
林渊站在原地，心中五味杂陈。对这个曾经让他恨之入骨的敌人，第一次，他产生了一丝怜悯。
他也是一个被命运摆布，却用自己的方式，进行了最后抗争的可怜人。
意识回归现实，海风的咸味和叶倾城手心的温度，将他从那片死寂的黑暗中拉了回来。
他没有片刻的迟疑，几乎是在恢复感知的瞬间，立刻抬头，目光如电，直视着那个依旧面带微笑的监督者。
“神庭太子和逍遥王呢？”林渊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他们的‘数据’在哪里？”
他必须知道，这两个一手策划了无数悲剧的罪魁祸首，是否也得到了他们应有的审判。
监督者脸上的笑容，在听到这两个名字时，变得更加玩味，甚至带着一丝……赞赏。
他慢悠悠地整理了一下衣领，用一种宣布获奖名单般的、优雅而残忍的语气，给出了一个让林渊遍体生寒的答案。
“哦，他们啊。”
“他们是优秀的‘种子用户’，因为在实验中表现出了极高的主观能动性和破坏潜力，已经被‘归一’的上级部门，作为高价值数据资产，特别提取出来了。”
“至于用途嘛……”监督者愉快地眨了眨眼，“大概是作为下一个，或者下下个实验宇宙的……‘初始反派模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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