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全走进书房的时候,看到康熙正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一盏茶,神态平静,看不出任何异样。
但福全伺候了这位皇帝弟弟几十年,他一眼就看出了康熙眼底藏着的那一抹疲惫。
福全今年四十五岁,比康熙年长一岁,是顺治皇帝的第二个儿子,康熙的异母兄。
他身材高大,面容敦厚,留着一部浓密的络腮胡子,看上去像个粗犷的武将,但实际上他的心细如发,是康熙为数不多的可以推心置腹的人。
他穿着一身藏青色的亲王常服,腰间系着一条白玉带,步履沉稳地走进书房,在书案前三步处站定,躬身行礼:“臣,参见皇上。”
“大哥来了。”康熙放下茶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
福全没有推辞,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梁九功端来一杯茶,放在福全面前的茶几上,然后默默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书房里只剩下兄弟二人。
康熙没有立刻开口,只是望着窗外的夜色,沉默了很久。
福全也不催他,只是静静地坐着,端着茶杯,一口一口地喝着,耐心地等待着。
终于,康熙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大哥,朕今天去祭祖母了。”
康熙这话儿说的,好像人家福全没有去似的。
福全是跟在康熙的后边,就在胤礽的旁边。
作为他们这一代的长者,福全很少低调。
低调到康熙都没有注意他似的。
福全点了点头:“臣知道。”
“朕告诉她,噶尔丹死了,漠北平了。”康熙的目光仍然望着窗外,“朕以为朕会很开心。朕打了这么多年的仗,等的就是这一天。可是大哥,朕今天站在祖母灵前,心里一点都不开心。”
福全放下茶杯,看着康熙,没有接话,他知道康熙还没有说完。
康熙沉默了片刻,然后继续说下去,声音更低了几分:“大哥,朕今天看到太子的礼服了。明黄色的,跟朕的龙袍一模一样。”
他转过头,看着福全,目光中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大哥,你说,他是不是觉得朕老了?”
福全的心中微微一震,他没有想到康熙会把话说得这么直白。
他沉吟了片刻,缓缓开口道:“皇上,太子年轻,身边难免有些不安分的人怂恿他做一些出格的事。这不一定是太子自己的意思。再者说,今日天气阴暗,或许没有看清。”
“是吗?”康熙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苦涩,“朕也希望不是他自己的意思。可大哥,朕了解他。他是赫舍里留给朕的唯一一个孩子。朕从小把他带在身边,手把手教他读书、骑射、治国。朕比任何人都了解他。他要是真的不愿意,没有人能逼他做任何事。”
福全沉默了,他知道康熙说的是实话。
康熙又望向窗外,声音变得有些飘忽:
“大哥,朕有时候在想,朕是不是做错了什么。朕把太多的期望放在他身上,把太多的权力交到他手里,把太多的宠爱给了他。朕以为这是在栽培他,可现在看来,朕也许是在毁他。”
福全看着康熙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弟弟老了。
不是容貌上的老,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苍凉。
他想了想,说道:“皇上,太子还年轻,年轻人难免会有一些浮躁的时候。只要皇上多加管教,他会明白的。”
“管教?”康熙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露出一丝苦笑,“朕还能怎么管教?哎,朕今日去了皇后的陵,跟她说了好些话儿,说了胤礽的脾气、说了胤礽的跋扈、说了胤礽敢跟朕顶嘴了......呵呵......”
福全的心猛地一跳,他没有接话,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接。
康熙也没有等他接话。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大哥,朕本以为除掉噶尔丹,朕会很开心。可事到如今,朕心中却有些难受。”
他睁开眼睛,看着福全,目光中带着一种罕见的脆弱:
“朕今天忽然很想念祖母,想念皇阿玛、想念母亲,想念赫舍里。朕一个人坐在这间屋子里,觉得这天下太大了,大到朕有些撑不住了。”
福全的眼眶也有些发酸,他站起身来,走到康熙面前,单膝跪下,握住康熙的手,声音有些哽咽:“皇上,臣在。臣一直都在。”
康熙没有说话,只是反手握住了福全的手,紧紧地握着,像是握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兄弟二人就这样相对无言地坐了很久。
窗外的夜色很深,很深。
秋虫还在低鸣,声音忽远忽近,像是在诉说着什么无人倾听的故事。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忽然传来了梁九功的声音:“皇上,礼部尚书沙穆哈在外求见,说有要事启奏。”
康熙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沙穆哈?这么晚了,他来做什么?
他松开福全的手,坐直了身子,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沉稳:“让他进来。”
沙穆哈走进书房的时候,低着头,步履匆匆。
他穿着一身整齐的官服,显然是精心穿戴过的,手里捧着一本黄绫面的奏折,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光。
他在书案前三步处站定,撩袍跪倒:“臣,礼部尚书沙穆哈,叩见皇上。”
“起来说话。”康熙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任何情绪。
沙穆哈站起身来,却没有立刻开口,而是看了一眼坐在一旁的福全,露出了一丝犹豫的神色。
康熙注意到了他的迟疑,说道:“裕亲王不是外人,有什么事,直说便是。”
沙穆哈应了一声,双手将奏折高举过头顶:“皇上,臣连夜草拟了一份《祭奉先殿仪注》,请皇上御览。”
梁九功上前接过奏折,转呈到康熙面前。
康熙接过来,翻开奏折,就着烛光看了起来。
他的目光一行一行地扫过那些工整的馆阁体小楷,起初还很平静,但当他看到某一行时,他的目光忽然停住了。
那一行写着:“皇太子拜褥铺在殿槛内,比皇上拜褥稍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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