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礽穿着一件崭新的礼服,跪在离他不到三步远的地方。
而它的颜色——不像是杏黄色,反而像是明黄色。
康熙的目光在那件礼服上停留了一瞬,心道我是不是眼花了?
这时候,礼官大声呼喊:“礼毕。”
当礼官拖着长音喊出“礼毕”二字时,康熙从蒲团上站起身来。
他的膝盖有些发酸,毕竟跪了将近一个时辰,但他没有表现出来,只是稳稳地站直了身子,拍了拍龙袍下摆上沾着的草屑和尘土。
阳光已经完全升起来了,秋日的天空湛蓝如洗,万里无云。
昭西陵前的广场上,香烟还未散尽,青灰色的烟雾在阳光中缓缓升腾,像一层薄薄的纱幕,笼罩在人群上方。
空气中弥漫着焚烧祭品的气味,混杂着泥土和松柏的清香,让人感到一种庄严的宁静。
康熙转过身,准备离开祭坛。
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他的目光刻意扫过跪在身后的太子。
胤礽正从地上站起来,动作不急不缓,带着一种储君应有的从容。
他穿着一件崭新的礼服,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那件礼服的款式,与康熙身上的龙袍几乎一模一样——同样的领口样式,同样的袖口纹饰,同样的下摆刺绣,甚至连腰间玉带的佩挂方式,都与御制龙袍如出一辙。
而它的颜色——不是杏黄色,而是明黄色。
在晨光的照射下,那件礼服反射着耀眼的光芒,与康熙身上的龙袍相比,几乎难以分辨。
康熙的目光在那件礼服上停留了一瞬。
奇怪了,难道是我看错了?
还是烟尘太大,阳光太刺眼,或许是角度的问题,或许是光线折射的缘故,让那件杏黄色的礼服看起来像是明黄。
康熙有多看,也没有多想。
祭典刚刚结束,他的心思还沉浸在告慰祖母的情绪中,不想被这些琐碎的事情打扰。
他转过身,沿着神道向行宫的方向走去,步伐平稳,目不斜视。
无暇顾及,康熙容易动情,此刻想起皇祖母的种种,眼圈湿润。
当天晚上,康熙独自坐在行宫的书房里。
晚膳已经撤下去了,案上只剩下一盏茶和一摞尚未批阅的奏折。
但他没有动那些奏折,只是坐在椅子上,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出神。
窗外的天空从深蓝变成了墨蓝,又从墨蓝变成了漆黑。
远处的山峦在夜色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像一头头蛰伏的巨兽。
秋虫在草丛中低鸣,声音忽远忽近,像是在诉说着什么无人倾听的故事。
康熙思绪飘得很远。
他想起了今天在昭西陵前看到的那一幕——太子的礼服,那抹刺眼的明黄。
良久,康熙摇头叹气:“玄烨啊玄烨,不要多想.....朕就是岁数大了,眼花了。”
忽然,康熙觉得自己很累,很累。
这种累不是身体上的——他打了大半辈子的仗,骑射围猎从不落于人后,身体底子比大多数人都要好。
这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掏空他的精气神,让他觉得这座江山、这个朝廷、这些儿子们,都变成了一张巨大的网,而他被困在网的中央,动弹不得。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黑暗中,一些久远的画面浮现了出来。
孝庄太皇太后。
那个满头白发的老妇人,坐在慈宁宫的暖炕上,握着他的手,一遍一遍地叮嘱他:“玄烨,你要记住,你是皇帝,你不能哭,你不能倒下,你是大清的支柱。”
太皇太后的声音苍老而温暖,像冬天的炭火,烤得他心头发热。
康熙渐渐的往那边走去,可突然,太皇太后消失了。
他悲伤的转过头来,摇头苦笑:“梦.......皇祖母,是梦啊。”
就在此时,他听到了一个声音,转头看过去,竟然是皇阿玛顺治皇帝。
他的父亲,那个在他记忆中永远带着忧郁神情的男人。
他很少见到父亲笑,父亲总是皱着眉头,像是在思索着什么沉重的事情。
他记得父亲临终前拉着他的手,用微弱的声音说:“玄烨,朕把这个江山交给你了,你要守好它。”
那时候他只有八岁,还不完全明白这句话的分量。
如今他懂了,但父亲已经不在了。
康熙知道一切都是梦,他坐回椅子上,望着眼前空洞洞的一切。
他看到了母亲。
佟佳氏,孝康章皇后。
他即位的那一年,母亲还那么年轻,那么温柔,总是把他抱在膝上,给他讲故事。
但母亲走得太早了,康熙二年她就去世了,那时候他才十岁。
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好好记住母亲的模样,她就变成了一座冰冷的牌位,供奉在奉先殿的某个角落里。
他还看到了赫舍里皇后。
赫舍里。
他的心猛地抽痛了一下。
他睁开眼睛,望着窗外的夜色,眼眶有些发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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