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春后的第三日,河面封存一冬的寒冰,终于裂开了。
午后时光静谧,小满正倚在画室窗边作画。陡然间,屋外传来一声清冽脆响,穿透河畔的寂静。她猛地抬眼望向河面,厚厚的冰层自中央撕开一道狭长缝隙,幽深的河水顺着裂缝缓缓翻涌而出,宛如沉睡许久的大地,缓缓睁开了眼眸。冰裂的声响沿着河岸悠悠荡开,余音绵长。小满当即放下手中画笔,伏在窗台,静静凝望河面的变化。
阿木缓步走到她身侧,一同望向窗外流动的河水与开裂的冰层。
“冰裂开了,”他轻声说道,“春天要真正来了。”
小满没有应声,目光紧紧追随着那道裂痕。缝隙不断向两侧延展、拓宽,整片冰面随之四分五裂,大大小小的浮冰顺着水流,缓缓朝着下游漂去。她倏然起身,快步冲出画室,一路奔至河边,屈膝蹲下身,小心翼翼将手掌探入河水之中。
水流依旧带着冬日残留的凉意,却不再像深冬那般寒气刺骨。她收回手,轻轻甩落指尖的水珠,唇角不自觉扬起笑意,仿佛堵在心间许久的冰层,也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这个下午,小满没有动笔作画。她静静坐在春水树下,目送一块块碎冰顺水远行。阿木没有上前催促,只是陪她静坐片刻,便独自返回画室,整理画架与颜料,留她独享河畔的春风与流水。
暮色渐浓,小满回到画室。她径直走到《根听》跟前伫立许久,随后拿起铅笔,在画幅底端大片留白处,轻轻落下一道浅淡纤细的线条。线条朦胧柔和,好似嫩芽刚刚挣脱土层,怯生生探出头来。完成这一笔,她放下画笔,收拾好绘画工具,背起书包。
“阿木哥哥,我先走了。”
阿木微微颔首:“明天见。”
小满走到画室门口,又回身望向画作。昏沉暮色里,那一道浅浅线条安静横亘纸面,像一缕尚且稚嫩、未曾舒展的春光。
翌日清晨,阿木早早起身。抵达河畔时,薄薄晨雾仍旧笼罩着春水树,周遭朦朦胧胧。他走到老树底下抬头仰望,光秃秃的枝桠之间,冒出一枚小巧饱满的芽苞,嫩生生鼓在枝干上,如同从木质纹路里挤出来的一粒青绿米珠。
他在树下静立许久,将这一幕深深记在心底。折返画室后,铺开一张素白画纸,蘸好墨色,专心描摹这枚新芽。他没有勾勒整棵大树,纸上仅有孤零零一枚芽苞。落笔舒缓悠长,仿佛想要借着笔墨,慢慢滋养这一点新生绿意。
小满来到画室,一眼便看见这幅新作。她站在画架前,久久凝视那枚小小的芽苞。
“阿木哥哥,它是什么时候长出来的?”
阿木稍加回想:“今早发现的。”
小满轻轻点头,没有继续追问,转身走向自己的画架,铺开崭新画纸。她笔下依旧是春水河畔的景致,却不画枝头新芽,而是描摹河面解冻的景象。错落的浮冰顺水漂流,河水自冰缝奔涌而出,灰蒙蒙的天际倒映在水波之中,暗沉底色里,隐隐透出一缕清浅的蓝。她握着画笔,安安静静画了整整一个上午。
正午日光渐渐暖和起来,小月的母亲顺路送来一罐自制豆酱,是小满母亲托她转交的。阿木道谢过后,掀开罐盖,醇厚的咸香裹挟一丝淡淡的甜扑面而来。他盛出一小碟放在桌边,留待傍晚慢慢品尝。
黄昏时分,林念云走进画室。她驻足在两幅新作前方,先端详阿木笔下初生的芽苞,再看向小满描绘的河面裂冰,久久沉默。
许久,她缓缓开口:“你们二人,画的其实是同一样东西。”
阿木看向她:“是什么?”
“解冻。”
简短两个字落下,林念云不再多言,转身坐到窗边矮凳上,将零散的碎布一一叠整齐,收纳进针线篮。画室门外,河面仅剩最后几块浮冰缓缓漂向远方,流水声响愈发清亮。万物仿佛挣脱寒冬的禁锢,慢慢苏醒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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