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那幅名为《根听》的画作,整整耗费了一整个寒冬。
每日放学后,她都会准时来到画室,安坐在画架前,一笔一笔描摹自根须末梢蔓延而出的曲线。她落笔极慢,慢得如同深埋泥土里的树根,一寸寸从容生长。时常整整一个下午,纸上仅仅添上寥寥数道线条;也有些时日,她握着铅笔长久静坐,纸面干干净净,不曾落下一笔,只是静静望着空白画纸出神。
阿木从不会催促她。小满到来时,他会斟上一杯温热的水放在桌边;待到暮色降临,小满准备归家,他便默默帮忙整理画笔、收拢画纸,留给她足够安静的空间,任由思绪慢慢沉淀。
冬日的时光缓缓流淌。河畔春水树的枝桠依旧光秃秃地伸向天际,可呼啸寒风渐渐褪去凛冽,吹拂在面颊上,不再有刺骨的痛感。河面冰层日渐纤薄,暖阳铺洒其上,折射出细碎的光,仿佛轻轻一碰,冰层便会碎裂消融。
小满的画作,也在日复一日的描摹中缓缓成型。一道道弯曲的线条彼此衔接、延展,勾勒出树根在地底穿梭交错的脉络。她没有刻意雕琢具象的模样,只专心勾勒线条:粗壮遒劲的主干、纤细柔软的须根,笔直向前,或是婉转迂回,纵横交错,亦或是平行伸展。万千线条在宣纸之上肆意蔓延,好似树根于幽暗土层中缓步前行,不断摸索、试探,朝着某个看不见的方向不断延伸。
这天午后,小满完成最后一组线条,停下手中铅笔,长久凝视画面,而后轻轻放下笔杆。
“阿木哥哥,我画完了。”
阿木缓步走到她身后,目光落在画布之上。根须线条自画幅底端向上生发,仿佛从厚重泥土之中破土舒展的触须,不断向上延伸,轻轻触碰画纸边缘。线条末端分出细密枝杈,蕴藏着一股蓄势待发的力量,仿佛新生的生机即将冲破土层。
他没有急于评判好坏,静静观望许久,轻声问道:“你画的是春天吗?”
小满轻轻点头:“我画的是树根,静静等候春天到来。”
立春前一日的傍晚,阿木将《根听》悬挂上墙,与《听》并排陈列。一幅绘枝头麻雀,静听树木冬日私语;一幅绘地底根须,感知春天奔赴而来的脚步。一上一下,一明一暗,一幅承载天际间的声响,一幅藏着泥土之下的动静。他向后退开几步,端详两幅画作,心底涌上一股难以言说的沉静感触。
没过多久,林念云来到画室。她驻足在两幅画前,久久没有挪动脚步。
“你有没有发觉,这两幅画,诉说的是同一件事。”
阿木转头望向她:“是什么?”
“是听。”林念云缓缓开口,“一只麻雀向上聆听,树根向下感知。一个聆听树木,一个等候春光。”
阿木沉默不语,静静思索这番话。
林念云继续说道:“你描绘春水许多年,描摹过繁茂树冠,也刻画过盘绕树根,历经春夏四季,却从来没有画出这份‘聆听’。”
阿木颔首认同:“您说得没错。”
林念云浅浅一笑:“如今小满替你画出来了。”
入夜,阿木独自留在画室,没有点亮油灯。清冷月光透过木窗倾泻而入,温柔覆在两幅画作之上,落在麻雀歪斜的头颅,也落在绵延舒展的根须线条。
他静静凝望,想起小满创作《听》时,耗费数月时光才完成那只麻雀;而后又用完整的冬天,打磨这幅《根听》。他忽然联想到自己常年描绘春水的日子,同样不急不躁,在安静之中慢慢打磨作品。从前他始终疑惑,为何作画一定要如此缓慢,此刻终于豁然开朗。有些意境,急不得,心绪浮躁,便无法捕捉藏在万物里的安静。
月光之下,两幅画作静静相对,仿佛传递着独属于它们的密语。阿木观望片刻,抬手点亮油灯,从抽屉取出一张崭新宣纸平铺桌面,蘸好墨汁,笔尖悬停半空。他尚且没有想好将要描绘何种景致,只是心底清晰地感知到,新的故事,即将落笔。
翌日,便是立春。空气依旧残留冬日寒意,可风里裹挟着一缕难以言喻的温柔,好似远方传来一声悠长轻叹。河畔聚集了不少孩童,迎着微风放飞风筝。小满也来到河边,望着飘摇升空的纸鸢,忽然想起画室里的画作,快步折返。
她站在《根听》面前凝神细看,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靠近画面上交错的线条。恍惚之间,纸上根须仿佛拥有了生命力,缓缓向上蠕动,平稳、坚定地向着春光前行。
小满心里清楚,万物复苏的时节正在悄然奔赴而来,沿着她笔下勾勒出的路径,一步一步,如约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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