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蛛丝
那天夜里他睡得早。躺下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院子里的灯熄了,阿秀和阿福的鼾声从隔壁房间里透过板壁传过来,均匀得像两架小风箱在交替拉动。他侧躺在床上枕着右手,左手搭在胸口隔着衣料摸着素镜的边沿。镜面在体温的传导下微微温热,镜背那道印记的温度和身体温度一致,没有任何异常。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看了一会儿天花板上从窗纸透进来的星光,然后闭了眼。睡着之前他听见院子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有什么东西落在老槐树底下的干土面上,落地的声响轻得像一片叶子被风放平了。他没有起身去看,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
第二天天刚亮他就起来了。龟万年已经在灶台前坐着了,锅里的水开了正在咕嘟咕嘟冒着白汽。老龟没有问他去哪,只是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松柴,火光把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吴道站在灶台前喝了一碗热米汤,汤顺着嗓子滑下去把一夜积累的寒气冲散了大半。他把碗放回灶台上,转身出门的时候龟万年在背后说了一句:今早镜面上没有异常。松江河到露水河中间那段路还没有什么东西冒出来。
吴道点了点头出了院子。知今天跟在了他后面,走了大约二里路之后它从后面追上来和他并肩走着。它的步伐已经和他一致了,步幅、节奏、落脚的重心偏移都精准对齐,但它走在左侧而不是右侧,和他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晨光从东面的树梢斜射过来,把它的壳面照出了一层暗褐色的暖光,后颈的弯钩印记在光影中若隐若现。
你知道那段路下面是什么?吴道走着走着问了一句。
知的步子没有停。知道。松江河和露水河之间那片林子底下有一条干涸的地下河,是归墟裂缝延伸段中最细的一条分支。分支出道的骨壁上有一道很旧的划痕,划痕的走向和我后颈的印记一样。那道划痕是归墟原点裂开之后最早留下的一批痕迹,比现在地表那些印记老得多。
你怎么知道的?
知的步子微微顿了一下。它偏头看了吴道一眼,然后转回去继续走路。我昨晚去了一趟。你睡着了之后我去的。从松江河镇东面那条干渠下去,沿着干渠底部的卵石层走了大约两里,找到了地下河的入口。入口被封了半截,但有道窄缝能挤过去。进去之后是一条很矮的通道,走了大约一盏茶的时间就到头了。尽头是一面垂直的骨壁,骨壁上面那道划痕很旧,旧到骨面本身都已经重新长了一层盖住了划痕的表面。我用指甲把新长的骨层刮掉了一小片,露出来的旧痕和我的印记长得一样。
吴道没有回头,脚步依然均匀地向前迈着。以后夜里出去跟我说一声。
知没有再回答。它安静地走在吴道左侧,壳面被晨光照着投出一道短粗的暗影铺在路面上,和他自己的影子并排向前移动着。两人走了一程之后在松江河镇东面那片林子里停了下来。林子不大,树龄中等,落叶松和白桦混交,地面覆盖着厚厚的一层枯叶和腐殖质。吴道在林子中央站定环顾了一圈四周,用建木金光从掌心垂入地面。金光穿过枯叶层,穿过腐殖层,在底下约三尺深的位置碰到了一条不规则的硬质通道——地下河的旧河道。河道的内壁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钙化沉积层,沉积层表面有两处轻微的凹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很久以前靠过墙壁留下的印痕。
他沿着地下河的走向往西北方向走了大约半里,在一条干涸的沟渠旁边找到了知的入口。入口确实很窄,从沟渠底部的碎石层中露出来一道不到两尺宽的缝隙,边缘的沉积层有新鲜的刮擦痕迹——是知的壳面在昨夜挤进去时留下的。吴道侧着肩膀从缝隙中挤进去,知跟在他后面。通道确实很矮,弯腰走都有些勉强,他弓着背在里面挪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通道在尽头处突然变宽了,顶也抬高了,能直起腰来站在一个椭圆形的空间里。
空间不大,长宽各约一丈出头,四壁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骨质沉积层,表面光滑,像是被水流长期浸润之后沉积出来的。西面的壁面上有一道纵向的旧划痕,宽度和知的指甲相当,长度约一掌,走向是从上到下的一道垂直弧线,末端收在壁面下半部分一个微小的凹陷中。弧线和地表的印记形状完全一致但更大,像是原版被放大了数倍之后嵌在了骨壁表面。
吴道把素镜从怀里取出来将镜背对着那道旧划痕并排放置。两道印记的走向完全一致,素镜背面那道弯钩的弧线方向和骨壁上这道一模一样——左向右弯曲,圆点在右下。不是镜像。骨壁上的旧痕和素镜背面的印记同向,而地表十一个水井底部的印记是反向的。地表的那些印记是经过地层折射之后的反向副本,骨壁上的这道旧痕才是最原始的版本。归墟实体翻身时压出来的首道印记留在了这条最细的地下河分支尽头,然后沿着裂缝网向外传播,每经过一段地层的折射就生成一个反向副本,最终在十一个水源底部落地时全部变成了镜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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