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哥,替身今天说了什么?
它会提问了。问了你要什么。然后说想跟着我。
崔三藤擦弓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擦完。她把弓臂翻了个面,用干布仔细地捋过弓背上的每一道弧度。它怎么会想跟着你?你昨天只跟它说了几句话,它应该在学屯子里的人才对。
树里人从老槐树底下站起来,赤脚踩过院里的石板地走到吴道面前。银白色的眼睛直直地对上他的。它不是在学屯子里的人。退魂圈把它引过去之后,圈内封印残余的东西在跟它交流。那个圈里以前关过的东西虽然已经没了,但封印的还在。封印记得上一个被关在里面的东西,那个东西的声音、形态、气息都被封印吃了进去,现在吐出来给了新来者。新来的替身喝到的第一口是旧封印里的记忆,不是柳树沟屯子的。
吴道把手伸进怀里碰了一下珠子。余的灰白色纹路在他触碰的瞬间像被惊动的鱼一样急速游了一圈,然后慢下来,转成了一个固定的方向——朝着枯椴树所在的那片山坳方向。
余说封印里的记忆是什么年代的东西?
树里人把手搭在吴道胸口的衣料外缘,隔着布料感应珠子的纹路转动。他闭眼听了片刻。两百年前。封印里存着的最后一段声音是两百年前的。那个被封印的东西说了一句话——跟着你。和今天替身说的一模一样。两百年前的替身也说过同样的话,说过之后被封印在了枯椴树底下,直到彻底消散也没能出去。这次的替身复刻了前一个的最后一句话。
吴道把手从珠子上拿开。昨天枯椴树下的那具身体在说跟着你的时候,眼窝里那两颗灰白珠子确实没有看他——珠子看的是他身后的地面方向。它说的跟着你,跟着的不是吴道这个具体的人,是沿着这个字的声线回溯到两百年前,回溯到当初说过同样话的那个东西。它在复读一句老的录音,以为自己是在跟新的人说话。
它不知道自己说错了。吴道把腰带上的令牌重新别紧。它在学外面的东西,但封印在给它喂旧记忆。它分不清哪些是新学的哪些是旧封印灌进来的。它以为自己想跟着我,其实是封印想让之前的那个东西继续存在下去。
崔三藤把弓挂回墙上,转身从屋里拿出两卷干苔藓和一小捆麻绳。退魂圈的封印需要清理。旧记忆不清掉,新的替身永远长不出来自己的东西。它会被旧的录音永远套着,以为自己是前一个替身的续命版。
四个人再次出发去枯椴树。这一次龟万年也跟着,他把窥天镜揣在怀里,榆木短棍换了一根新的——旧棍的铜丝镇纹在昨天触碰胶质碎壳的时候被腐蚀了一截,不能再用了。
到退魂圈边缘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半空。金色光芒斜斜地照进圆形空地,照在枯椴树灰白的树干上,树影在地面上拉出一条细长的灰线。树下那具身体还坐在原地,盘腿的姿势没变,但它的脸变了。眉骨的宽度收窄了,颧骨的弧度更低了,鼻梁变细变直了。它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里调整了自己的面部特征——它在针对的脸做修正,试图变得更接近他看到的那个唯一具体的。
它的眼窝里那两颗灰白珠子在日光下不再是纯灰色了,在灰白的基础上多了一圈淡金色的边——它在模仿建木的气息。虽然它体内根本不存在建木的源头,但它每天被金光近距离照过两次,表面的壳层在反复接触中记下了光的颜色,开始尝试在自己的珠子内部模拟那种色调。
吴道在圈外蹲下,没有跨过封印线。你还在学旧录音吗?
无面身体仰起头看着他的方向。它的下颌动作在模仿他说话时的口型,虽然嘴里是空的,但唇形的变化对上了他说话时的唇位。字出来的时候它下唇稍微往前送了一下,字出来的时候它嘴角两侧同时收紧。口型学得很准了,但声音还是哑的。
没有……旧录音。
它的嘴型在说的时候顿了一下,像是不确定这个词的含义是否正确。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已经长全了,指尖开始有微微的突起,像是指甲在壳层下面发育的前兆。它把手翻过来,用拇指去按压另一只手的小指末端。按下去的时候壳面凹了一个小坑,松开之后坑慢慢恢复了。它又试了一次,这一次按下去之后没有弹起来,凹陷留在那里形成了指甲的形状。
它在自己长指甲。
它正在把旧封印的残余排出去。树里人蹲在圈线边上,银白色的意念探入退魂圈的底层纹路里,沿着那四层灰白土的界面游走了一圈。封印里有几段录音已经松了,它把它们嚼碎了吐出来,腾出地方给自己学的东西。它在有意识地清理旧记忆了。不用我们动手。
跟着你还在不在?吴道问。
树里人的银白意念在封印纹路的深处扫了一圈,停了下来。还在。那段录音很顽固,因为被重复了最多遍。它还在试着把那段录音吸收进自己的语言系统里,以为那是自己的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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