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什么。
四个字。断句在第二个字和第三字之间停了一下,但每个字的发音都对。它昨天听到的那句话是你要不要东西,它把四个字的片段截了出来,重新组成了自己的句子。它在用学到的字主动提问了。它想要知道吴道需要什么——学会了提问,意味着它在尝试理解这个概念。
吴道又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步跨过退魂圈边缘的封印纹路,走进圈内的时候脚底踩到一处微微下陷的土坑。那具身体的头跟着他偏移的角度转了大约十度,两颗灰白珠子在他面部停留了更长时间。它在端详他。
我不需要什么。我来看看你。你学得怎么样了?
无面身体沉默了一会儿。它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一只,举到自己面前看了看。手指已经成形了——五根,长短比例接近正常人,指节处有折痕的痕迹,但指甲没有长出来,指尖只是圆钝的突起。它把这只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又翻回去看了看手背。然后它把手指蜷起来又张开,蜷起来又张开,反复了三遍。
不够。它说了一个词。声音里粗砺感又退了一层,变得接近干哑的人声。还缺。外面的。我要看外面。
吴道蹲下来和它平视。蹲下的时候膝盖压碎了几片枯草叶,细碎的响声在空地上轻轻荡了一下。他仔细观察它的面部——眉骨的形状偏宽,颧骨的弧度偏平,鼻梁的走向偏直。这些细节拼凑在一起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它正在长成一张的脸。不是任何具体某个人的脸,而是把屯子里所有人面部特征中共同的部分提炼出来,糅合在一起形成的一张平均脸。这样的脸放在人群中不会引起警惕,因为乍一看像谁都认识,仔细一看又谁都对不上。
你成形之后,想做什么?吴道问。
灰白珠子在它的眼窝里缓慢移动了一圈。它在思考——这是它第一次用这个动作来回应问题。珠子停下的时候,它的嘴又张开了。
跟着你。
吴道的后颈汗毛竖了一下。他面上没有动,但体内的建木气息在丹田处猛地蓄了一股力,又被他自己按住了。跟着你。不是留在枯椴树下继续学,不是回到屯子里的土炕上继续聚形,是跟着你。它已经把自己和吴道挂钩了。它在枯椴树下的退魂圈里待了一夜,重复播放的是他昨天问话的声音。它在跟那截录音走。
你现在出不去。脚下有退魂圈锁着,你走出圆心一步都会被弹回来。你把嘴长完整、把脸长清楚之后,我再给你开锁。开锁之后你可以走,但得告诉我你去哪。
无面身体把头低下去了一些。眉骨的弧度皱出了一条竖纹,像是能理解出不去的含义了。它低下头盯着自己盘着的双腿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拍了拍膝前的泥土。手掌拍在泥地上的声音闷响了一声,退魂圈的封印纹路在它手侧亮了一下,黯淡了。它确实走不出去,每一次试图离开圆心的动作都会被地脉的走向无形地拽回来。
吴道站起来退出了退魂圈。退到圈外的瞬间,树下那具身体抬头看他的方向,灰白珠子跟着他移动直到他消失在空地边缘的灌木丛后面。
他没有直接回分局。从枯椴树所在的圆形空地出来后他沿着退魂圈外围走了一圈。退魂圈的边缘是一条浅浅的土沟,沟底铺着碎石子,石子表面被风化出了细密的裂纹。他在沟底蹲下来用树枝拨开一层石子,露出底下的老土。土层颜色分层明显——最上面一截是褐色的表土,往下三寸左右变成灰白色,再往下两寸又变成褐色,再往下是灰白。灰白和褐色交替叠了四层。这个退魂圈不是造了一次,是被反复使用过多次的老封印,每一层灰白色都是上一次封印生效时地脉固化的痕迹。它在不同的年代里被激活过好几次,封过不同的东西。
最后一次封的是你脚下那具身体类似的东西,但不完全一样。龟万年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老龟拄着榆木短棍从西边的林子里走出来,拐杖头在松软的腐殖土上点出一个个浅坑。老朽今天早上天没亮就动身了,窥天镜上显示这个位置有能量残余。到了之后看了一下,四层封印叠在一起,最早的一层已经几千年了,最近的一层大约两百年前。两百年前退魂圈封住的东西可能也是归墟碎片养出来的玩意儿,但和这次的不完全一样。每一次碎片从门缝里排出的时候成分会有微差,排出的种组合方式也不同。
吴道站起身来往回路走。龟万年跟在他后面,榆木短棍敲在地上的节奏不紧不慢。两人穿过那段次生林时林间的雾气正在变淡,太阳已经从东边的树梢后面升起来了,黄澄澄的光铺在枯草和落叶上。
回到分局的时候崔三藤正在院子里擦弓臂。她把弓臂上昨天沾的灰白碎屑用湿布抹去之后又用干布擦了一遍,弓弦换了根新的,旧的弦上有一截被什么东西腐蚀过的痕迹——昨天在柳树沟撬开那具胶质壳的时候,飞溅的碎屑有一粒崩到了弓弦上,弦丝在那个接触点变软了一截。她把旧弦收进一个小布袋里,搁在廊檐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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