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干行·其二
李白
忆妾深闺里,烟尘不曾识。
嫁与长干人,沙头候风色。
五月南风兴,思君下巴陵。
八月西风起,想君发扬子。
去来悲如何,见少离别多。
湘潭几日到,妾梦越风波。
昨夜狂风度,吹折江头树。
淼淼暗无边,行人在何处。
好乘浮云骢,佳期兰渚东。
鸳鸯绿蒲上,翡翠锦屏中。
自怜十五余,颜色桃花红。
那作商人妇,愁水复愁风。
赏析:
李白的《长干行·其二》以商妇口吻续写别后相思,字里行间全是细密的牵挂,像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的全是情意。
开篇“忆妾深闺里,烟尘不曾识”,起笔就带着娇憨的纯——深闺里养大的姑娘,连世间风尘都没见过,嫁了长干的男子后,却要日日在沙头盼着风向,算着归期。前半句是温室花朵的懵懂,后半句是为人妻的蜕变,反差里藏着多少未说出口的委屈?
“五月南风兴,思君下巴陵。八月西风起,想君发扬子”,最见生活的实感。南风起时猜他该顺流去巴陵了,西风来又念着他该从扬子江出发了——她不懂商路艰险,只能靠风向猜他的踪迹,把思念系在季节的风里,风一动,心就跟着颤。
“去来悲如何,见少离别多”,这句直戳人心。聚少离多的苦,被她轻描淡写说出来,反而更让人疼。就像揉皱的纸,展平了也全是褶子,藏着多少个数着星月等门的夜晚?
“湘潭几日到,妾梦越风波”,思念到极致,连梦里都在追着他的船跑。湘潭还远吗?他会不会遇着风浪?梦都跟着担惊受怕,这牵挂哪是“想”字能装下的。
“昨夜狂风度,吹折江头树”,写风急,实则是心更急。风折树的惊悸,像根引线,瞬间点燃所有不安——他在江上会不会遇险?“淼淼暗无边,行人在何处”,江水茫茫,连影子都看不见,这问句里藏着多少不敢深想的恐惧。
可即便如此,她仍抱着微茫的盼头:“好乘浮云骢,佳期兰渚东”。想象着他骑着快马踏云而来,在长满兰草的水渚边赴约,连重逢的场景都想好了——“鸳鸯绿蒲上,翡翠锦屏中”,要像鸳鸯偎在绿蒲上那样亲近,要像翡翠鸟被画在锦屏上那样难分难舍,这念想带着点孩子气的天真,却比任何誓言都实在。
末句“自怜十五余,颜色桃花红。那作商人妇,愁水复愁风”,是全首的软刺。才十五岁的年纪,本该是桃花般明艳的模样,却要日日为江水愁、为风浪愁,把青春耗在无尽的等待里。这委屈说得轻,却像羽毛搔在心尖,痒又发酸。
整首诗没有华丽辞藻,全是家常话,却把商妇的心思剖得透亮——她不懂什么大道理,只知道风动一次,思念就深一分;浪大一点,牵挂就重一分。那些藏在风向、梦境、江树里的惦念,比“相思”二字更让人揪心,这大概就是李白的本事,能把寻常人的心事写成穿肠的诗。
解析:
1. 忆妾深闺里,烟尘不曾识
起笔回溯少女时代,“深闺”“烟尘不曾识”勾勒出她婚前的纯粹——像未染尘埃的白绢,不知世间奔波之苦。与后文“那作商人妇”的愁苦形成对照,藏着一层“早知如此,何必当初”的隐痛,却又没说破,留白里全是无奈。
2. 嫁与长干人,沙头候风色
“嫁”字轻描淡写,却藏着命运的转折。“沙头候风色”是她婚后生活的缩影:日日在码头等风停、盼船归,把日子过成了对风向的算计。风成了她的牵挂,也成了她的枷锁。
3. 五月南风兴,思君下巴陵
借季节与风向写思念。南风起时,推测他该顺流去巴陵了,思念便跟着风往那个方向飘。不说“我想你”,只说“思君下巴陵”,把牵挂藏在对他行踪的预判里,含蓄得像江面上的雾,摸不着,却挥不去。
4. 八月西风起,想君发扬子
西风来,又猜他该从扬子江动身返程了。一年年、一遍遍重复这样的推测,思念早已成了刻在骨子里的习惯。风是信使,也是计时器,吹过一季,就把等待又拉长一截。
5. 去来悲如何,见少离别多
直白的叹息。“见少离别多”是所有商人妇的宿命,她没哭没闹,只轻轻一句,却把无数个孤灯独坐的夜晚、无数次码头空等的失落,全压进了这七个字里,淡得像水,却重得沉底。
6. 湘潭几日到,妾梦越风波
思念到极致,连梦都在追。“湘潭几日到”是急盼,“梦越风波”是担忧——怕他遇着险,连梦里都在替他披荆斩棘。这份牵挂,早已跳出了儿女情长,多了份共担风雨的韧劲儿。
7. 昨夜狂风度,吹折江头树
以景衬心。狂风折树的惊悸,像根刺扎进她心里——他此刻是不是也在江上?会不会也遇着这样的风浪?写景即写心,风越大,她的不安就越重,字里行间全是藏不住的慌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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