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洲哼笑:“你哪是邀人,分明是馋李婶酿了三年的梅花酒。”说着从桌下抱出一只陶坛,拍开泥封。清冽的酒香混着梅花的冷香弥漫开来,瞬间压过了炭火气,像把整个冬天的梅林都搬进了阁内。
酒过三巡,阁内的气氛才真正活络起来。
晏婷缠着夏至讲北地见闻,李娜和毓敏低声说着针线花样,韦斌和邢洲的棋局到了紧要关头。墨云疏调了调弦,开始弹《梅花三弄》。琴音清越,与阁外的落雪声应和着,竟分不出哪是琴,哪是雪——琴音里有雪的清冷,雪声里有琴的韵律。
霜降小口抿着酒。酒是去年腊月采初绽绿萼梅酿的,埋在地下整一年,如今启封,正是时候。酒液滑过舌尖,先是梅的冷香,继而泛起蜜的甜,最后喉间留下一缕微苦的回味。她听着夏至的声音,不高不低,讲着北地的风雪、草原上孤独的牧人、盐湖如镜的倒影。
“最难忘的是在阴山脚下遇见的一位老匠人。”夏至转动着白瓷酒盏,盏中酒液晃出细小的涟漪,“他在那里烧制一种特殊的陶器,用当地特有的紫泥,掺入经霜的草灰。烧出来的器物粗粝厚重,泛着铁锈色的光泽。他说,这陶器要经三次霜冻、三次日晒,才能成型。”
“为何非要经霜冻?”晏婷问。
“老匠人说,霜冻会让陶土产生细微的裂痕,再经日晒愈合,如此反复,器身便有了筋骨。”夏至望向窗外,“就像人,总要经历些寒暑,才能立得住。”
霜降忽然想起开篇那几句诗。她放下酒盏,起身走到东窗边。雪不知何时小了,园中一片澄明。残荷的枯梗从雪中戳出来,东一支西一支,凌乱中自有章法。而远处的菊圃——那些曾经绚烂如晚霞的秋菊,如今都已萎败,只剩铁黑色的枝干倔强地挺立着,托着朵朵白雪,像托着某种沉默的誓言。
荷尽硕果累。她想起夏日荷塘里采过的莲蓬,那些饱满的莲子如今何在?有的入了药,有的熬了粥,有的也许被鸟儿啄去,落在不知名的泥土里,等待下一个春天。而菊败铁骨铮——菊花的魂不在花瓣,而在枝干。花瓣娇嫩,经不起风霜;枝干却硬挺,能在雪中站成风景。
“在看什么?”夏至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身边。
“看荷尽,看菊败。”霜降轻声说,“看它们如何把一季的繁华,收束成一身筋骨。”
夏至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良久,他说:“我离京那日,路过坡心亭,看见你在亭中烹茶。那时夕阳正好,照得满坡秋水泛金,你坐在那片光里,像一尊宋瓷。我没敢惊动,远远看了片刻便走了。”
霜降心头一震。她竟不知他曾回来过,更不知他看见了她。那日她在亭中待到日暮,煮了整整三壶茶,喝到舌根发苦。茶是甘泽茶,水是山泉水,可喝到后来,只余满口涩意。原来所有的等待,都曾被人见证。
“为什么……”她只说了一半。
“为什么没叫你?”夏至接了她的话,声音更低了,“我也不知道。或许是想把那个画面留着,完整地留着,不去打扰。就像画师看见好景,总要先远远看着,看够了,才敢落笔。”
阁内传来晏婷清脆的笑声,他们在行酒令了。窗边这一角却异常安静,静得能听见雪从梅枝滑落的簌簌声,像极轻的叹息。
“霜儿。”夏至忽然唤她,从袖中取出一只靛蓝布囊,“给你的。”
霜降伸出手,指尖触到粗麻纹理时微微一顿。那布囊颜色已被岁月洗淡,边角磨得起了细绒,每一处针脚却仍匀整妥帖。她垂眼解开系绳的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什么似的。囊中深褐的种子静静躺着,凑近时,一缕清冽的草木气息漫上来——冷而干净,恰似此刻窗外,雪刚离开梅枝刹那的气息。
“这是?”
“雪莲的种子。”夏至说,“从天山带回的。那位烧陶的老匠人给的,他说这种子要在雪下埋三冬,才能发芽。我想着,或许可以种在庭园的背阴处。”
雪莲。霜降合拢手掌,种子硌着掌心,微微的痒。她想起《春燕无歇》里的句子——今朝冰凝莲遍野。原来有些呼应,早就在时光里埋下了伏笔。
“我会种下。”她说,“等它们破雪而出。”
夏至笑了,这次笑得很深,眼尾漾起细纹,像水面的涟漪:“那时,我们再来赏花。就坐在这个窗边,煮一壶雪水,看雪莲开在残雪里。”
又饮了几巡,天色渐暗。雪虽小了,风却起了,穿过庭园时发出呜呜的声响,像远古的埙在吹奏离歌。墨云疏换了曲子,弹的是《阳关三叠》。弦音里满是离情,却又在转折处透出豁达——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可故人终究会重逢,在某个落雪的日子,在某个有火、有酒、有琴声的阁子里。
霜降微醺,靠在熏笼边,看火光在众人脸上跳跃。韦斌输了一局,正被邢洲罚酒;李娜的络子打了一半,歪在毓敏肩上睡着了,手里的红线还缠着手指;晏婷还在缠着林悦说悄悄话,两个脑袋凑在一起,像并蒂的海棠。而夏至坐在她斜对面,正与墨云疏低声说着什么,大概是琴曲的事,他的手指在膝上轻轻叩着节拍。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诡玲珑》无错的章节将持续在20小说网小说网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20小说网!
喜欢诡玲珑请大家收藏:(m.20xs.org)诡玲珑20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