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刻如此圆满,圆满得像一个易碎的琉璃盏。霜降忽然害怕起来——怕雪停,怕酒尽,怕人散,怕这暖融融的时光像掌心的雪,无论如何紧握,终究会化去,只剩一手冰凉的湿意。
像是感应到她的目光,夏至抬头看来。隔着氤氲的热气,他的眼睛异常明亮,里头映着火光,也映着她小小的倒影。他没有说话,只是举起酒盏,向她微微致意。
霜降也举起自己的盏。两只白瓷盏在空中遥遥一碰,无声的,却比任何声响都清晰——那是瓷与瓷之间极轻的共鸣,像心弦被拨动了一下。
酒尽了,宴也该散了。
众人起身披氅衣、系斗篷,互相叮嘱着路滑小心。霜降最后一个离开听雪阁,夏至在门外等她,手里提着一盏绢灯。
“我送你回去。”他说得自然,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两人并肩走在覆雪的石径上。灯笼的光晕染开一小圈暖黄,照着脚下的路,也照着飘飞的细雪。影子在雪地上拖得很长,时而交叠,时而分开,像在跳一支沉默的舞,舞步里全是未尽之言。
“这次回来,还走吗?”霜降问,声音轻得几乎被风雪吞没。
“开春后要去江南。”夏至说,“有些茶叶生意要打理。不过……”他顿了顿,“不会去那么久了,最多两月。”
霜降“嗯”了一声。两月,六十日,一千四百四十个时辰。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刚好够庭园的雪化尽,梅花开败,柳芽抽绿——刚好够一个季节转身离开,另一个季节姗姗而来。
途经梅树下时,夏至忽然停住脚步。他抬手拂开枝上积雪,凑近去看那些花苞。灯笼的光照在冰晶上,折射出细碎的光点,像把星星碾碎了洒在枝头。
“快开了。”他说,呵出的白气在花苞周围晕开,“你看这苞,已透出红意,像女子颊上淡淡的胭脂。”
“等你从江南回来,正好赶上盛期。”霜降也伸手,指尖轻触花苞。冰凉的,坚硬的,可她知道里头藏着怎样的柔软与芬芳。
夏至转头看她:“那你替我看着它们,别让雪压折了枝。若是雪太大,就让毓敏来扫一扫。”
“好。”霜降应道,心里却想:哪用等雪大?我每日都会来看的,看它们如何一日日饱满,如何在某个月夜,忽然绽开第一瓣。
简短的对话后,又是沉默。但这沉默不尴尬,反而像一层柔软的茧,将他们裹在其中,隔绝了风雪,也隔绝了尘嚣。这茧是时光织就的,用的是记忆的丝,情感的线,一针一线,密密实实。
到了霜降住的小院门口,两人站定。檐下的风灯在风中摇晃,光影也跟着晃动,将两人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像老旧皮影戏里的人物,一摇一晃,都是故事。
“进去吧,外头冷。”夏至说。
霜降却不动。她看着阶前积雪——那雪已积了半尺厚,平整得像刚铺开的宣纸,等着谁去落墨。她忽然说:“你还记得《坡心亭韵》的最后一句吗?”
“细雨润茶品浮生。”夏至吟道,声音在雪夜里格外清晰,“那日我站在山道上,看见的就是这样的画面——你在亭中,月在水中,风在吹,茶在沸。细雨斜斜地飘着,像是谁在天上筛茶末。那时我想,若能永远停在那刻,该多好。”
“可时光总是要走的。”霜降说,低头看手中的雪莲种子,“就像秋日会尽,雪会落,荷会残,菊会败。坡心亭的秋月再好,也照不到庭园的雪夜。”
“但梅会开。”夏至接道,目光落在她发间的梅花簪上,“雪莲也会发芽。霜儿,万物有代谢,四时有轮回,这才是天地常理。我们能做的,就是在该烹茶时烹茶,该赏雪时赏雪,该等花开时……静静等待。”
他说得平淡,却字字落在她心上,像雪落在梅枝上,一层层积着,看似轻柔,实则有着改变形状的力量。霜降抬眼,正对上他的目光。雪落在他的肩头、发上,积了薄薄一层,他却不拂去,任由自己慢慢变成一个雪人——一个有着温热眼神的雪人。
“我该进去了。”她说,手却还握着那袋雪莲种子,握得紧紧的,仿佛一松手,它们就会化在掌心里。
“等等。”夏至从怀中取出一卷东西,用油纸仔细裹着,油纸外还包着一层素绢,“这个,也给你。”
霜降再次伸手接住。素绢是微凉的,却似乎浸着他襟怀间淡淡的体温与松香。她慢慢地、极轻地解开绢布,仿佛展开的是一段缄默的时光。油纸之下,一幅水墨徐徐呈现:坡心亭的秋夜在纸上悄然蔓延。亭中素衣人侧影清瘦,正垂首烹茶;亭外秋水满坡,月影随着柔风在水面碎成粼粼的光。笔意极简,淡得像要化进水墨里,可那凝神煮茶的身影,却只需寥寥数笔,便将一种专注到了极致的神韵勾勒得穿透纸背——仿佛天地间别无他物,唯有茶、火、水与寂静。霜降静静看着,心尖像被什么极轻地触了一下:那画中的侧影,依稀映出了某个她自己都未曾全然察觉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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