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战之后,“天命所归”四个字像长了翅膀,飞遍了大江南北。
投奔者蜂拥而至,短短数月,他麾下便有了三万人马。文臣武将、江湖豪客、落第书生、走投无路的流民,纷纷来投。
杨板凳来者不拒,不拘一格收拢人才。有本事的委以重任,没本事的编入屯田,先吃饱饭再说。
他给自己立的规矩只有两条:第一,不抢百姓;第二,不杀降卒。这两条规矩听起来简单,做起来却难如登天。可他硬是做到了。
他的队伍所过之处,百姓夹道欢迎,甚至有人提着鸡鸭鱼肉往军营里送。那些被俘的降卒,被打散编入各营,吃一样的饭、穿一样的衣、拿一样的饷,谁也分不清谁是老兵谁是降兵。人心慢慢地拢了,像是一盘散沙被水浇湿,渐渐捏成了团。
他没有称王,没有称帝,甚至连个正式的官号都没有。有人劝他建旗号、定国号,他摇头。“称王过早,便是活靶子。等把天下打下来了,再说不迟。”
他依旧带着那支杂牌军,东征西讨,南征北战。
朝廷派来的正规军打不过他,地方上的团练打不过他,占山为王的草寇也打不过他。他像一把烧红的烙铁,所过之处,寸草不生。不是因为他多能打,是因为他背后站着那些饿怕了、穷怕了、被官匪两路欺压了几十年的老百姓。
杨板凳二十五岁那年,人称“杨三斩”的猎人再无踪迹,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让官匪两道都闻风丧胆的名号——杨王。
杨云天始终都在暗处,注视着这一切。
他看着杨板凳从那个被倒挂在树上、血流不止的少年,一步步走到如今这个让官匪两道都闻风丧胆的“杨王”。短短数年,白手起家,拉起一支队伍,打下半个天下——这份本事,已非常人所能及。
可杨云天心里,却是失望的。
他说不清自己在失望什么。或许是杨板凳明明已经见到了“仙人”,明明已经迈入了修仙者的门槛,却始终没有一颗向往仙途的心。
那本《炽元初解》对杨板凳而言,不是问道长生的梯子,而是帮他打天下的刀。寻仙问道不是他的目的,他只是用仙人的法子,去成就一个凡人的霸业。
杨云天说不清谁对谁错。或许这样的一生也挺好。
没有长生,却有杨云天可望而不可即的东西——父母在堂,双亲健在。
杨父杨母虽然年迈,却依然能在儿子身边含饴弄孙,偶尔拌几句嘴,为晚饭吃什么吵上一架。
杨云天隔着千年的时光,看着那对白发苍苍的老人,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这对他的另一种人生,是他永远无法企及的奢望。
于是,杨云天不再失望了。他换了一个角度,把杨板凳的人生,当作自己的另一种可能——另一种选择,另一条岔路。
若是当年他没有走上仙途,家里没有发生那起悲事,没有遇到之后的种种,而是像杨家村里无数少年那样,种地、打猎、娶妻、生子……那他的人生,会不会就是杨板凳这个样子?他不知道。但他可以借杨板凳的眼睛,去看一看那条他没有走过的路。
杨云天开始用一种近乎贪婪的姿态,去体会杨板凳的人生。
他不再是一个高高在上的旁观者,而是把自己塞进杨板凳的影子。
杨板凳每打一仗,他便在暗处默默推演兵法的得失;杨板凳每收一个弟兄,他便在心里盘算此人是忠是奸;杨板凳每做一个决定,他便在脑海中模拟另一种选择的结果。
他像个老农,把杨板凳这块地翻来覆去地耕了好几遍,每一寸土都捻过、嗅过、掂量过。
他渐渐发现,杨板凳的身上,有他自己都没有的东西。那是一种“根性”——像一棵树,把根扎进土里,任凭风吹雨打,就是不倒。
杨云天没有这种东西。他从十几岁起就开始了流浪,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从一个时代到另一个时代,像一片被风吹散的蒲公英,落哪儿算哪儿。他的根是断的。
杨板凳三十岁那年,终于打下了自己所属的那一国。
他骑着高头大马,身披金甲,身后是猎猎作响的旌旗,在万民欢呼中进入都城。
六十四名铁甲骑兵开道,刀枪如林,马蹄声震得青石板路微微发颤。
他的目光越过人海,越过城楼,越过远处的山脊,投向更远的地方。那里还有战火未熄,还有百姓在哭。
进入皇宫后,他没有穿那件准备好的明黄龙袍,依旧是一身半旧的青色战袍,腰间别着那把跟了他十几年的刀。文臣武将跪了一地,山呼万岁,声震屋瓦。他在龙椅前站了片刻,转身坐了上去。
屁股只沾了半边椅子,腰杆挺得像一杆枪。
国号,他用了一个“镇”字。
不是镇国、镇边、镇天下的“镇”,是镇守的“镇”。
他跟群臣说:“朕不是来坐天下的,朕是来守天下的。”
有人提议用“天”字,他摇头。“天太大,朕压不住。”有人提议用“兴”字,他摇头。“兴了亡,亡了兴,没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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