琪亚娜睁开眼。
她看见的第一样东西是德丽莎的脸。那张脸离她很近,近到能看清银白色睫毛一根一根的弧度。德丽莎跪在她旁边,双手按着她的肩膀,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醒了!你醒了!”
德丽莎的声音又急又脆,像一串被撞响的风铃。她的眼眶是红的,鼻尖也是红的,但嘴角是向上弯的。那种表情很奇怪,像是哭和笑同时卡在了脸上,谁都不肯退让。
琪亚娜眨了眨眼。
她躺在地板上,身下是冰凉的地面。
不是花海,不是数据空间,是真实的、硬邦邦的、带着铁锈味的地面。
头顶是德丽莎办公室的天花板,
“……大姨妈?”
“是我!”
德丽莎连点了好几下头,银白色的长发随着动作一颠一颠的。她松开琪亚娜的肩膀,改去抓她的手,抓得很紧,像怕她再消失一样。
“你怎么也进来了?你跟着我进来的?你看见了多少?”
德丽莎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往外蹦,根本不给琪亚娜回答的时间。
琪亚娜愣了愣,然后忽然想起了什么。
她从地上坐起来,一把反握住德丽莎的手,蓝眼睛亮得像两颗刚被擦过的玻璃珠。
“大姨妈!我救到她了!”
德丽莎的呼吸顿了一下。
“救到谁?”
“妈妈!塞西莉亚!我妈妈!”
琪亚娜的声音拔高了,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雀跃。她的脸上还沾着从数据空间里带出来的灰,头发乱成一团,T恤的领口被汗浸得皱巴巴的,但她整个人都在发光。
“西琳把她困住了,但我冲进去了!将她救了出来。”
德丽莎的表情变了。
“你……救下了塞西莉亚?”
德丽莎的声音很轻,轻得不像她。
“对啊!”
琪亚娜用力点头,完全没注意到德丽莎语气里的异样。她太兴奋了,那股从数据空间里带出来的热血还滚烫地涌在她的血管里。
“我和她一起打败了西琳!真的!妈妈用圣血之力封住了西琳的崩坏能,我从侧面冲上去给了她一拳——就一拳!然后西琳就散了!变成了一片一片的金色碎片,像下雪一样!”
她说着,还挥了一下拳头,像是在重现那一幕。
德丽莎看着她,没有说话。
“对了!大姨妈!我还在里面见到了另一个人!”
“……另一个人?”
“嗯!”
琪亚娜盘腿坐起来,双手比划着,试图描述那个画面。
“我从打败西琳的地方掉下去了——不对,不是掉下去,是好像被什么东西拽了一下,然后就掉进了一片花海里。全是塞西莉亚花,白色的,发光的,一大片。然后花海中间站着一个人。”
她把手举过头顶,比了一个高度。
“她就这么漂着。脚不沾地的。手腕上、脚上、脖子上都缠着金色的锁链,像是被关在那里一样。”
德丽莎的眼皮跳了一下。
“她的脸——”
琪亚娜把手放下来,指了指自己的脸。
“和我一模一样。”
德丽莎的手猛地收紧了。她攥着琪亚娜的手指力道忽然加大,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什么。
琪亚娜被攥得“嘶”了一声,但没有抽手。
“长得跟我一模一样,但说话特别难听。我好好跟她打招呼,她骂我是虫子。我说说不定我们是姐妹呢,她就生气了。”
琪亚娜皱了皱鼻子,学着空之律者的语气。
“——‘你也配说这个词?’”
然后她耸了耸肩。
“然后她就想打我。不过那些锁链忽然亮了,把她的力量压回去了,我就趁机跑掉了。跑着跑着就醒了。”
她说完,看向德丽莎,等着她的反应。
德丽莎没有反应。
她只是跪坐在那里,双手攥着琪亚娜的手,低着头,银白色的刘海垂下来遮住了眼睛。日光灯把她缩成小小一团的影子投在地板上,边缘模糊,像一滴落在纸上的水。
过了好一会儿。
“……是吗。”
德丽莎说。只有两个字,声音很轻。
然后她松开琪亚娜的手,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身体晃了一下,但她很快就稳住了。她弯下腰,把琪亚娜也从地上拉起来,拍了拍她T恤上的灰。
“走吧。”
“诶?去哪?”
“回去。”
德丽莎转过身,背对着琪亚娜,声音恢复了平时那种气鼓鼓的调子,但尾音有一点飘。
“芽衣的炸鸡要凉了。凉了的炸鸡就不是炸鸡了,是罪过。你知道芽衣为了炸那个鸡花了多少心思吗?面衣的厚度是精确到毫米的,油温是用温度计量的——”
“可是大姨妈,那个跟我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行了,我知道了,走了走了。”
德丽莎头也不回地往门口走,步子迈得又快又碎,像是要把什么甩在身后。
琪亚娜站在原地,看着德丽莎的背影。她总觉得大姨妈的反应不太对,但具体哪里不对,她说不上来。
大姨妈平时就是这样,遇到不想说的事情就会转移话题,比如上次她问为什么姬子老师总是喝酒,大姨妈就从炸鸡的火候一直讲到了吼姆系列动画的作画崩坏,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站在食堂门口了。
但这次不太一样。
琪亚娜张了张嘴,想要追问。
门开了。
不是被德丽莎推开的。
是从外面打开的。
德丽莎的脚步停住了。她的手还保持着伸出去推门的姿势,但门已经自己开了——或者说,被人从外面打开了。走廊里的光涌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前一后。
符华站在门口。
她还穿着白天那身训练服,眼镜片反射着走廊的灯光,看不清后面的眼睛。
她的右手垂在身侧,左手背在身后,站姿笔直,像一棵被移植到室内的树。
她身边站着另一个人。
金色的长发,蓝色的眼睛,身材高挑,她站在那里,不需要任何动作,仅仅是存在本身就让整个房间的空气变得沉了一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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