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依依脚下传来震动,她低头看向脚下。数十米之下,三道闸门被依次打开。
第一层是合金板,用液压顶杆推开时发出沉闷的金属摩擦声;第二层是隔热层,被机械臂从两侧拉开,暴露出发黄的保温棉;第三层是那道气体阀门,打开瞬间气压骤变,整个空间与外部环境连接。液氮在接触常温空气的一瞬间,没有发生爆炸,而是以一种更为安静的剧烈方式升华——白雾不像是被挤压出来的,更像是那池液体在自己的表面被蒸发吸热、翻卷、扩散,像一堵正在倒塌的白色墙体向上升腾,缓慢地填满了整个空间。
雾中有什么东西在动。它的动作很小,像一只刚破壳的幼雏在第一次感受到光时本能地收缩了一下身体。它蜷缩着,鳞片覆着薄霜,皮肤在低温中呈现出一种暗沉的、近似金属的灰蓝。它的呼吸很浅,像在沉睡中维持着最低限度的循环,等待一个足够大的温差来唤醒神经末梢。然后它睁开了眼。瞳孔调整焦距的过程缓慢而费力,像一台很久没有被启动过的设备在逐步接通电源。它看到了周围的空间,看到了那些机械臂和管道,看到了雾气中悬着的光线,看到了高处那道白色的轮廓。它没有认出那是什么,但它的存在让它感到不安。
它张开了嘴,发出了一种极轻的、细碎的声响,像幼兽在找不到依靠时本能地发出的、断断续续的呜呜声。那声音不大,被雾气和金属壁吸收了大半,但它确实在哭。它害怕。它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不知道上面那个人是谁,但它知道自己醒了,周围很冷,很高,很空。
啼哭声低而细碎,像幼崽在梦里找不到依靠时发出的那种声音。在地下空间的金属壁之间反复碰撞、衰减,被液氮残存的冷雾吸收了大半,连管道口都传不出去,在地面上听不到任何痕迹。
但北极冰海之下,一道光亮了起来。黄金瞳。隔着数千米的海水,隔着冰层和岩层,隔着这世界上绝大部分声音都无法跨越的距离。
液氮的白雾还没散尽,贴着地面缓慢流淌。路依依穿过那道裂口,落入地下空间时,足尖轻轻触在金属地板上,没有发出声响。
那个蜷缩着的生命已经变了模样。鳞片从她的皮肤表面一块一块地剥落,卷曲、干燥、碎成细末,像一层穿了太久的壳终于到了该脱去的时候。她瘦得厉害,肩胛骨的轮廓在薄薄的皮肤下清晰可见,脊背的弧度像一只被风吹弯的枝条。她蹲坐在地上,双臂环着膝盖,像在取暖。她咳了两声,声音干涩,像是喉咙里还残留着冷气和潮气。然后她抬起了头。她们的目光在稀薄的白雾中相遇了。没有语言,没有试探,只是同一瞬间——她们都从对方身上闻到了那种气息。
她面前这个瘦弱的、蜷在地上咳嗽的女孩,是四大君王之一,身负海洋与水的权柄。而她也在对方的注视中看到了同样确认的神色——那双略带潮湿的瞳孔里映着路依依的白袍轮廓。
对峙只持续了一瞬间。
女孩还在咳嗽,手背抵着嘴角,脊背弓着。但当路依依的气息漫过那段距离,覆过她的皮肤时,她的身体僵住了。咳嗽停了。她没有抬头,但她握着膝盖的手指在缓慢地收紧。
那是白王。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垂下了头。四大君王的双生子,都被设计了缺陷。康斯坦丁的腿,芬里厄的智力,而这位曾掀起瘟疫的海洋与水之王,自己却躲不开病痛的折磨。
这时,一根细线从对方的身上落了下来。
她蜷坐在地上,低着头,肩胛骨的轮廓微微抽动着,像一座正在缓慢平静下来的火山。她完全不知道有那根线的存在——它从她脊柱下方的位置生长出来,细得像蛛丝,在空气中以极慢的速度延伸,像一根被风吹动的游丝,穿过了她们之间那段距离。路依依看着那根线靠近自己,看着它触到了自己的白袍边缘,沿着那层白色织物的纹理缠绕了一圈,然后在她的右腰侧绣下了第一道金色的纹路。
她明白了。那是命运线。至尊能够看见它,至尊的存在本身会让它浮现,哪怕对方是四大君王之一。只要掌控了命运线就可以,掌控对方的命运。
可以留着它,也可以吞噬它,像一个人看着桌上一枚已经被剥开的果子,决定要不要吃下去。而密弥尔把她放在这里,让她在这个时间点醒过来,把她送到路依依面前——那枚果子本身就是他预备好的。
路依依没有动她。她只是向前走了几步,然后停了下来。不是因为她改变了主意,是因为她感觉到了——像一只正在行走的蜘蛛在穿过一张网时忽然感受到整张网的颤动。
那些线正在向她汇聚。不是从身后那具蜷缩的身影上延伸出来的一根,而是从更远处、更广大的方向,像无数条细丝从地平线以下的各个角度同时向她靠拢。它们来自她看不见的地方——城市、港口、边境的聚落,所有那些在密弥尔安排好之后投放了瘟疫的地方。那些被感染的生命的命运线正像一群被惊扰的鱼群一样朝着同一方向涌来,一层一层地缠绕上她的白袍,覆盖过刚刚绣下的那一道金色纹路,蔓延到她的肩头和腰侧。速度很快,但不猛烈,更像是一种自动的、无法被拒绝的接合。她被注视了。无数双还活着或正在死去、正缓慢或迅速失去意识的眼睛,透过那些线的末端汇聚到了她身上。每一条线都在向她传送某种东西——生者的挣扎、死者的终结、尚未到来也无法避免的结果。它们不分彼此,像在一场连绵的细雨中站在那里,水从所有方向淋下来,你知道地面正在被浸润,但找不到具体是哪一滴在起作用。
那位龙王不知道自己身上携带的东西早就被抽离、提纯、配置成了更有效率的形态,像一管被稀释过、稀释到足以均匀扩散的浓缩液,正在被注入大地的各处。而无论路依依是否吞噬她,那些瘟疫都已经开始了。生或死的决定已经被那些线接到了路依依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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