茧从顶部开始变软。那层原本紧绷的、像被打磨过的硬壳表面,从头顶的位置向内凹陷,像一只被捏住边缘后缓慢向内坍塌的容器。壳壁的纤维在压力下松弛,向外翻开,露出里面的轮廓。路依依的头顶先露了出来,然后是额角、肩线。
那些环绕着她的丝线没有断裂,也没有散开。它们在被她的身体撑开的边缘处游离了片刻,像一群正在寻找新的附着位置的细丝,在她皮肤露出的同时自然地贴了上去。
细丝接触皮肤的瞬间开始编织。它们沿着她的手臂向上攀附,经过手腕、前臂、肘部,覆过肩头,在颈侧交汇后向下延伸,沿着胸线和腰侧缓慢地交错成形。
她站在茧的残骸中间,赤足踏在地面上。那件白袍贴着她的身体,边缘平整,没有褶皱,像是早已织好、只是等到了这一刻才被穿上。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翻过掌心,又翻回去。动作很轻,像在确认那双手还是她自己的。地面上那些丝线剩余的部分在失去接触之后开始变暗、收缩,像被抽去了水分,最终成了几缕枯干的纤维,风一吹就散开了。
她能清晰感觉到广袤空间中的元素,它们如此听话,控制它们如同呼吸般简单。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不过一念之间。
影武者站在暗处,目光落在屏幕的微光上。
画面里,路依依站在破碎的茧壳之间,赤足,白袍,脊背挺直。她的侧脸在监测器的低画质中有些模糊,但轮廓清晰——那是属于另一个存在的姿态,一个刚完成蜕变的、还没有完全意识到自己已经站到了哪个高度上的存在。
龙王。他无数次想要获得这样的力量。他为自己设计了路线:寄生、潜伏、以最低的损耗躲在智慧之泉深处,用线牵动所有他能碰到的存在。他计算过所有可能被利用的缺口,评估过所有可能被撬动的缝隙。他想过自己坐在那个位置上,穿着白袍,赤足踏在地面上,感受元素像呼吸一样流过身体。
但赫尔佐格替他试过了。那条路是死路。没有龙之心,徒有血统,不足以成为世界的神。
但他早有预备方案,他不需要成为神。他只需要让一位神从他手中诞生。
还缺一点东西。他看得出来。她已经站在那个位置上了,力量已经沉进了她的骨骼里,呼吸已经和那些元素同频了。可她还只是拥有了权柄,还没有被“世界”承认。
他需要把她推上那张王座,让她被世界树接纳,让那些金色的脉络从她的脚底向上蔓延,覆过她的腰侧,攀过她的肩胛,在她的白袍表面留下不可逆的痕迹。
“不过,我还是更习惯黑色。”他漫不经心的说了一句。
通讯录从顶端滑到底部,再滑上来,联系人列表很长。蛇岐八家的那几个名字排在一起,后面是学院的号码,再往下翻,还有几个混血种家族的联络人,那些他几乎没有主动联系过,却始终被备注为“可接通”的保存条目。他盯着那些名字,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没有点下去。他可以打给其中任何一个人,甚至不需要理由。接电话的人不会质问,不会责备。
他知道只要他拨出去,对面会接。无论他提什么要求,他们都会尽力完成,不问原因,不求回报。哪怕他心里清楚他们其实都对他抱有期待——希望他成为某种样子,希望他走向某个方向,希望他做出某个他们已经替他设想好的选择。
可他的手始终没有落下去。他不需要他们。如果他需要,他自己也能完成。他有足够的路径,有足够的手段,有足够多从他体内渗出来的东西能让他独自走到终点。或者他也可以找路鸣泽,那家伙永远在等他开口,永远准备着用那种轻快的、像在谈论天气的语调接住他丢出去的任何请求。
他只是什么都不想做。他当然希望大家都能幸福,希望那些遗憾能被填平,希望那些曾经受过伤的人能走到一个可以安放自己的地方。可有些人的愿望就是相互冲突的。他没办法一一满足。
他注定要割舍一些东西,而那些被割舍的不会消失。它们会留在原处,在被拿走之后依然保持着自己的重量,那些情绪——悲伤,绝望,愤恨——它们一直在那里,从来没有真正散去。他每次靠近王座的时候,都能感觉到自己的影子在变长。那影子在他身后拖得很远,在光线的边缘缓慢地蠕动着,像一团被压了很久、终于能从缝隙中透出来的气体。他知道那是什么。尼德霍格,它一直在他影子里。
路依依,他把那孩子带了出来。不是出于什么宏大的计划,只是那时候他身边空荡荡的,需要有一个能让他确认自己还连着世界的存在。她就是那个存在。那段日子里,他给她铺了路,激活了她的血统,把她放在了一个她本不必自己费力去寻找的位置上。他把那些他自己没能走完的路、没能握住的期待,一件一件地放进她的身体里,像往一个已经打包好的箱子底部塞进最后几样东西。他希望那孩子能活出一个和他不同的人生。健康的,被人尊重的,幸福的。
可现在她被奥丁带走了。世界树沉寂了太久。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棵树一旦被启动会发生什么。那些被积压了漫长岁月的负面情绪会沿着根系向上涌动,像一条被堵了很久的暗河在终于找到了出口之后,将所有沉积在底部的泥沙一口气冲入主干。而尼德霍格会在那个瞬间诞生。
她不该承担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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