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依依感觉到自己正在触及某种东西——不是力量，不是权柄，是更底层的、像语言之前的那种东西。支配。控制。改造。她想起高天原。那个被封闭在深海中的胚胎，用它自己的方式重塑了一整片生态圈，将周围的生物纳入它的循环，让它们活着、死去、繁殖、变异。
现在她能感觉到那些路径是真实的——命运线像血管，像根系，可以沿着它们向另一端输送东西。她不需要亲自动手去改变那些被瘟疫感染的生命，她只需要通过那些线做出一个决定，一个方向，那些生命就会跟着动。
不过，还缺一个东西。她需要它才能将自己的意志投射在世界上的各个地方。
密弥尔感觉到了。他坐在暗处，撑着椅背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世界树开始苏醒了，它的根须正在重新收紧，并且比上次快的多。
“看来新王对于力量适应的很快啊。”他笑起来，那些他称作“盟友”的面孔还在幻想重新划分世界，积极地讨论每一块土地的分配，谁该站在哪个位置上，哪一方该获得更大的份额。
他已经准备好，给他们一些小小的震撼了。
卡塞尔学院的走廊里，咳嗽声比以前多了。混血种的免疫力比普通人强很多，但这场瘟疫似乎绕过了那道防线。
芬格尔来到EVA的投影前。她的轮廓在空气中微微发亮，她偏过头看着他，表情比平时严肃一些。“你应该小心一些，”她说，“即便是混血种也无法免疫这种诡异的瘟疫。”
芬格尔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像是不想惊动什么。“我只是担心你。”他停了一下，从外套内袋里摸出一个安瓿瓶，举到她面前，里面的液体在灯光下微微晃动。“而且我有疫苗。你看。”
EVA的投影靠近了一些，“你为什么不使用呢？”
“这是汉斯给我的。”芬格尔挠了挠头，手指在耳后停了一下，“他不知道从哪搞来的。”
EVA沉默了片刻。“他还是希望你去当北美混血种的领袖。”
“你知道的，”芬格尔说，“我对当什么领袖不感兴趣。”
EVA望着他。然后她伸出手，投影的指尖靠近他的面颊，靠近他下颌线的位置，贴合他的皮肤。
芬格尔没有动。他知道那是投影，没有实体，触感只是光线的震动，但他还是微微侧了一下头。
EVA的手指没有收回去。“这次瘟疫不正常，”她的声音比刚才更低，“很可能会出现什么变故。你要保护好自己。”
芬格尔垂着眼，看着那只被光织成的手停在自己的颧骨旁边。他抬了一下手，悬在半空中，没有握下去，像是在测量一段无法缩短的距离。“我会的。”他说。
消息在加密频道里炸开的时候，最先出现的不是文字，是一串问号。然后是一连串入局者的代号，紧接着是截图，猎人网站上那条帖子的预览画面，以及一个没有署名的转发链接。目标被清空了。提前了将近两天。
整个同盟内部没有人提前收到通知，没有任何一个节点确认过这次行动。有人开始发消息，语气从疑惑变成了压不住的愤怒——谁干的？哪个蠢货提前动了手？现在目标不仅没了，猎人网站上还有人把现场照片挂了出来。
他们早就计划好了对世界上明面上的大部分混血种势力的袭击。如果按原计划同时发动袭击，本来可以在几小时内彻底瓦解对方大半组织。可现在对方很可能警觉，会重新布防，会知道有人会针对他们动手。
争论很快上升到了是否要提前全面行动的地步。有人主张不能等了，既然计划已经被暴露，那就趁对方还在反应的时候提前发动。有人反对，认为提前行动会打乱已经布置好的后勤链条，有几条线还没到位。频道里的消息滚动得很快，几乎没有人在等别人把话说完。
新的消息又在猎人网站上流传，那是一段视频。画面里一扇门被推开，有个人从房子里走了出来。频道里很快安静了下来，屏幕外，无数只眼睛死死盯着那个身影。
他应该死在了夏之哀悼的那一晚，这么多年来，没有人怀疑他的死亡，可他偏偏确实出现在了视频里，视频中展示的内容几乎可以宣告就是他覆灭了这个混血种势力。
一个死人，重返了世间？并且消灭了一个混血种势力？他们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疯了，居然能看到这样的画面，但不管他们自己是否疯了，有一个人看到了这个视频，一定会疯的。
汉斯咳了两声，用手背压了压嘴角，把那口气咽回去。给芬格尔的疫苗花了他不少钱。不是一般的贵，是他买完之后在旅馆里坐了半天，反复算了几遍账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数字的那种贵。
但他知道自己用不上，就算用了又能怎么样呢？
“诺亚方舟的船票”，这个名字倒是挺贴切的，不过他还是不痛快，对方在交易时那种拿捏他的感觉让他非常不痛快。
自认为是商人的他还从没有被人这样狠狠的敲上一笔，他得让对方知道，他汉斯的钱不是那么好拿的。
他拨通了一个卫星电话。
“喂？”那头传来声音。
汉斯靠着椅背，望着窗外正在变暗的天光，声音压得很低，语气平稳。“有一个消息，我相信你会想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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