芬里厄的半张着嘴，暗色的瞳孔缓慢地转了半圈，似乎在努力消化那些他只听懂了大约一半的句子。他不太明白是什么，也不明白为什么某些龙要——但路鸣泽飞起来了，背后的翼展开了，语气变了，这一切加在一起给他的感觉就是：又要打架了。他的尾巴在身后扫了一下，地面上被他刚才拍出来的坑洼边缘又崩落了几块碎石。他微微弓起脊背，那双巨大的前爪开始收拢，像是准备随时重新抬起、再拍一次地面。他喉间那阵低沉的呼噜声重新响了起来，比方才更兴奋一些。
夏弥的声音在这时候插了进来：“芬里厄，别激动。”
芬里厄的动作顿住了。他的前爪悬在半空中，他慢慢转过头，望向夏弥的方向。那双暗色的瞳孔里还残留着兴奋的余温，但当他看清夏弥的面容时，那些光正在缓慢地沉下去。他缩了缩脖子，暗色的鳞片在颈侧交错时发出细碎的摩擦声，他的翼膜收拢得更紧了一些，像被叫住之后立刻降低了姿态的、体型过大却依然顺从的小狗。
路鸣泽悬在半空中，目光微微偏转，落在夏弥身上。他没有说什么，没有嘲讽，没有追问，只是用一种近乎平淡的确认目光扫过她的方向，然后重新落回芬里厄身上。他的语气又重新切换回了那种轻快的、哄孩子般的调子。芬里厄乖乖的。听你姐姐的话。
他俯视着那头正在缓慢放松姿态的巨型生物，像在检查一只被叫住后确实停下来的大型犬。你姐姐说得对。别急着动。他的声音微微压低了些，这样你姐回去之后——也会给你买薯片吃。
芬里厄的瞳孔亮了一下，他的尾巴又扫了一下地面，这一次的幅度比方才小了很多，带着一种被安抚后的、近乎乖巧的克制。
他们人太多了。宙斯的根基没有被削弱。你能清掉周围那些杂兵，可他没有受伤。夏弥的目光落向远处那道悬停的轮廓，没有七宗罪的话，杀不掉他。
在龙族的世界里，如何杀死一个龙王从来不是一句可以随口轻抛的话。七宗罪是确定的解，那是专门被打造出来猎杀龙王的兵器。
路鸣泽歪了一下头。你好像误会了什么？他的语调微微上扬，我不是来专门来救你们的。我是来屠龙的。
更远处的战场边缘，那里有几道正在快速接近的身影——残存的龙类正在试图从侧翼靠近，想要利用他悬空时露出的空隙发起一次偷袭。
他只是抬起了右手，在空中极其随意地打了一个响指。那些正在从不同方向和角度逼近的、已经被释放或正在被释放的言灵——全部在同一刻熄灭了。
路鸣泽放下了手，你们用言灵来偷袭我？他的语气里依然带着那种轻飘的、困惑的弧度，像一个人在听到一件十分好笑的事情时出于礼貌压住了笑意。但是元素好像更听我的话呀。
宙斯收起了狂傲，他确认了一件事，对面那个存在拥有直接取消言灵的权柄，那意味着他面对的不再是可以用元素数量和精度压制的对手。对方是全元素的掌控者，杀死龙王不是一句空话。
不止宙斯，不少龙族也明白，在这意味着什么，他们开始恐惧，开始退缩。直到宙斯的声音响起。
如果就此退缩的话。他的声音很平稳，没有怒意，像在陈述一条已经被验证过很多次的法则，不用对方动手，我会亲自斩杀逃兵。
他的目光重新抬起来，望向更远的方向，望向那道正在等他的黑色轮廓。他的翼从收拢的状态缓缓展开，鳞片在展开的过程中发出细密的、像锁链被重新拉直时的声响。龙族走到今天。他说，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像一层正在被压实的东西，自相残杀。苟且偷生。躲在人类的神像后面，以伪装为生。
现在对面站着一个人。他的下颌微微抬起，他已经放言要将我们全部消灭，即使你们逃走，也逃不过清算，唯有重拾龙族的尊严，用铁与血才能为自己争取活下去的机会，也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夺回失去的一切。
路鸣泽第一个鼓了掌。那掌声在刚经历过地震的废墟间显得格外清脆，像有人在断壁和碎石之间拍了两下，节奏不紧不慢，像是在欣赏一段已经结束的演出。他的嘴角弯着，那种弧度里没有嘲讽，没有轻蔑，甚至带着一点像是真心认可的温度。可那种温度像一层被画上去的釉，底下的质地没有丝毫浮动。
说的真好。他的声音从高处落下来，轻飘飘的，像在点评一场他已经知道结局的戏剧，说的真对——你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的双瞳里，那层金色的光在这一刻亮了起来。那种光不同于日光，比日光更沉，像熔化的金属从炉中倾出时的亮度，带着一种正在缓慢释放的、还在持续升温的质地。尼伯龙根中那场持续了很长时间的雨，在他话音落下的同一瞬间停了。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从上方关上了水闸，那些原本悬在空中的、细密的雨丝骤然凝固在各自的轨迹中，然后一点一点地消散成极细的雾气，渗进已经不再潮湿的空气里，像一面被擦去水汽的玻璃正在缓慢地恢复透明。云层从中间裂开了。不是被风吹散，是从正中央被什么力量向两侧撕开，像一匹被从两端拉紧的织物在受力点处出现的笔直裂缝。那道裂口越来越大，露出后面的光——不是尼伯龙根那种被过滤过的、带着灰调的铅色天光，而是一种更浓、更暖的、真正的阳光。
那道光从他身后涌进来。路鸣泽悬在裂隙的正中央，双瞳中的金色在日光中反而变得更加明显。
他身后的翼在光的衬托下轮廓清晰得近乎锋利，而他的面容在光与影的交界处安静地停顿着，像一个人终于完成了一幅他一直在等待最佳光线时才开始落笔的画。
尼伯龙根的主人已经换了。他的声音没有提高，却覆盖了整片正在缓慢暴露在日光中的空间，现在——你们是真的逃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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