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胡步云的声音很冷，冷得像冰碴子：“侯梁同志，我问你几个问题。第一，搜救需要多长时间？有没有时间表？第二，现场有多少救援人员？多少台设备？第三，家属到了多少？有没有专人接待？”
侯梁被这一连串问题砸得额头冒汗，旁边有人递给他一张纸，他看了一眼，才结结巴巴地回答：“搜救时间……不好估计，但我们会尽最大努力。现场救援人员大约四百人，设备八十多台。家属已经到了二十多户，安排了专人接待。”
胡步云没有再追问。
他脸上的表情告诉了所有人，他对这个回答不满意，但此刻不是追究的时候。
郑国涛接过话头，语气比胡步云缓和一些，但同样不容置疑：“侯梁同志，步云书记问的每一个问题，你都要在半小时内给出明确答复。现场指挥不能乱，乱了就要出更大的问题。我上午就到建安，到了之后，所有情况当面汇报。”
会议开了不到四十分钟。散了会，胡步云没有回办公室，而是站在会议室的窗前，看着外面的天一点一点亮起来。
他在想一件事——这座桥，是他拍板的。建安环城高速的项目，也是他亲自跑下来的。
他刚刚上任省委副书记的时候，时候建安环城高速项目被省里搁置了好几年，理由是“资金缺口太大、经济效益不明”。
建安的干部们跑省里跑了好几趟，都被打了回来。
有人说这个项目十年内不可能上马，有人说建安没必要搞这么大的工程，还有人说这是“形象工程”“政绩工程”。
胡步云觉得环城高速能拉动建安市城市骨架的大幅度扩张，利大于弊，于是亲自带着建安的书记、市长，一趟一趟跑京都。
发改委、交通部、各大银行，能跑的都跑了，能找的关系都找了。软磨硬泡，死缠烂打。
宋汉生在京都发改委还有很多关系，帮他找了不少人。高隆副总对这个项目也点了头。
前前后后跑了半年，项目终于从死地里拽了出来。
三百七十亿的投资，其中二十亿用在跨江大桥上。
这个数字，当年在省委委常委会上讨论的时候，有人反对。说太贵了，说建安没必要搞这么大规模的大桥，说这些钱不如拿去搞民生项目。
包括苏永强的态度也是模棱两可。
最后是胡步云拍了板。
“建安要发展，交通必须先行。交通要先行，这座桥必须建。你们看看周边几个地市，哪个没有环城高速？建安再不跟上，就要被甩在后面了。”
后来有人私下议论，说胡步云这个人霸道听不进不同意见，为了他的老家，这么大的项目说上就上。
胡步云不在乎这些议论。他在乎的是项目能不能落地，环城高速能不能建起来。
项目最终通过了。
开工那天，他亲自去建安剪彩，站在江边，看着第一根桩基打入地下，心里头说不出的畅快。
他对身边的原建安市委书记路白羽说：“这座桥建好了，建安的发展就能上一个台阶。到时候我们站在桥上看江景，那才叫一个舒坦。”
侯梁那时候还是市长，笑着接话：“步云书记，到时候我陪您来看。”
四年过去了。环城高速的主体工程已经完成得差不多了，就差控制性工程跨江大桥还没建成，眼看已经要合拢，却垮了。
人还没站在桥上看江景，先有三十二条人命埋在了桥下。
消息传开后，网上的评论炸了锅。
有人说施工方偷工减料，有人说监理方玩忽职守，有人说地方政府监管不力。
还有人把矛头直接指向了胡步云——“听说这座桥是胡步云拍的板，现在出了这么大的事，他应该负什么责任？”
胡步云在办公室里看到了这些评论。
他没有生气，只是把网页关掉，继续看建安那边传回来的救援进展报告。
他知道，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人死了，桥垮了，事实摆在面前，任何辩解都是苍白无力的。
他能做的，就是尽快把人救出来，把事故原因查清楚，把善后工作做好。
龚澈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热茶。“书记，京都那边的批示到了。”
胡步云接过批示，看了一遍。
措辞严厉，要求北川省委、省政府“不惜一切代价搜救被困人员，全力救治受伤人员，妥善做好善后工作，迅速查明事故原因，严肃追究相关责任”。
批示的最后有一句话，让胡步云心里一沉：“北川省委、省政府要向京都作出深刻检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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