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没想过,十六年后会以这样的方式再见到沈秋声。
那天傍晚,我刚从厂里下班回家。青塘镇的四月,桐花开得正盛,白花花一片铺在石板路上,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云朵上。我提着从食堂带的剩菜,想着回去热一热,够我和小麦凑合一顿。走到巷口的时候,看见隔壁张婶倚在门框上嗑瓜子,看见我就招手,神神秘秘地说,小颖啊,你家老房子来人了,开的小轿车,锃亮,停在晒谷场上呢。
我没当回事。我妈走得早,我爸在的时候那老房子就漏雨,他走了三年,院里的草长得比人还高。谁会去那儿?
可我走到晒谷场的时候,真的看见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那里。车身上蒙了一层灰,看得出是从远路开来的。桐花落了一车顶,白花瓣贴着黑漆,有种说不出的好看,又说不出的凄凉。
车门开了。
先下来的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瘦高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袖口卷到胳膊肘,露出一截晒得黝黑的小臂。他弯腰从车里拿出一个布包,转身的时候看见我,愣了一下。
然后他也下来了。
沈秋声。
他胖了些,鬓角有了白发,但那张脸还是那张脸——浓眉,深眼窝,鼻梁高挺得像刀裁出来的。他穿着一件深灰夹克,拉链拉到胸口,露出里面的格子衬衫。他看见我的那一刻,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
桐花还在落。
一朵花打着旋儿飘下来,正好落在他肩头。他没有去拂。
“田颖。”他叫我的名字,声音低低的,像从很深的井里传上来的。
我没应。
我的眼睛只看着那个少年。他的眉眼,他的下巴,他抿着嘴唇的样子——那分明就是年轻时候的沈秋声。不,比年轻时候的沈秋声还要瘦一些,眼神还要倔一些。
“妈。”少年走到我跟前,声音不大,却很稳,“这是沈叔叔。他说……他是我爸。”
妈。
这个字他叫了我十六年,从牙牙学语叫到如今。可今天他站在我面前,把这个字叫出口的时候,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张婶的瓜子壳掉在地上。巷子口不知什么时候围了三四个邻居,交头接耳的声音像风吹过麦田,沙沙地响。
我把手里的剩菜袋子攥紧了些,抬头看着沈秋声,笑了一下。
“沈老板,好久不见。”
我的声音平得连自己都意外。
他往前走了一步。桐花在他脚下被踩碎,发出极轻极轻的声音。
“小颖,我——”
“进屋说吧。”我打断他,转身去开门。
门锁生了锈,钥匙插进去转了两圈才开。推开门的时候,门轴发出吱呀一声长响,像一声拖了十六年的叹息。屋里的霉味扑面而来,我伸手在墙上摸到灯绳,拉了一下,灯泡闪了两闪才亮,昏黄的光照着落了灰的八仙桌和条凳。
“坐吧。”我说,把剩菜放进厨房。厨房的水龙头滴水,滴答滴答,像钟摆。
沈秋声站在堂屋里,没有坐。他的眼睛扫过斑驳的墙壁,扫过墙角我爸的遗像,扫过窗台上那盆枯死的文竹。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喉结动了动。
“你不知道我来了。”他说。
不是问句。
“知道又怎样?”我把条凳上的灰用袖子抹了抹,“坐吧,沈老板。我这地方寒酸,你将就些。”
他终于坐下。少年也挨着他坐下,把布包放在膝盖上,手指紧紧攥着包带。
“他叫小麦?”沈秋声问。
我没答。我看着少年,看着他握包带的手指关节发白。
“小麦,”我轻声说,“你去厨房烧壶水。”
他抬头看我,眼睛里有一瞬间的犹豫,然后站起来,抱着布包进了厨房。布包的拉链没拉好,露出一角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我认出那是他的奖状,从小学到初中,每一张都压得平平整整。
厨房里传来打火的声音。煤气灶噗地一下着了,蓝色的火苗舔着壶底。
“十六年了。”沈秋声开口,声音像砂纸擦过木板,“你一个字都没告诉我。”
我看着他。堂屋的灯泡在他头顶照着,把他眼角的皱纹照得清清楚楚。四十六岁的人了,眼角有了纹,眉心有了痕,可那双眼睛看着我,还和十六年前一样,藏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告诉你什么?”我说,“告诉你我怀了你的孩子?然后呢?你要怎么办?”
他不说话了。
厨房里水壶开始嘶嘶地响。
“你那时候已经订了婚。”我继续说,语气淡淡的,像在说别人的事,“你岳父是县里的干部,你媳妇的陪嫁是一套县城的房子。你跟我说过,你说小颖,我们不是一路人。”
沈秋声的手攥成了拳,搁在膝盖上。我看见他的指关节一点一点变白。
“我从来没说过这句话。”
“你是没说过。”我笑了一下,“你只说你配不上我。你说你一个穷小子,家里三个弟弟等着娶媳妇,你不能拖累我。沈秋声,你知道不知道,你说配不上的时候,其实就是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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