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三天三夜,还没有要停的意思。
我坐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玻璃上蜿蜒而下的水痕,忽然想起二十年前那个同样下着雨的傍晚。那时候我刚满十八岁,背着行囊从村里走出来,裤腿上还沾着田埂上的泥巴。我娘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扯着嗓子喊:“颖儿,到了城里给娘来个电话——”声音被雨声吞得断断续续,却像一根线,牵着我走了这么多年。
如今我在盛恒集团做行政主管,手底下管着十几号人,每天处理不完的报表、会议、人事调动。日子过得像复印机吐出来的纸,一张接一张,内容都差不多。
同事说我命好,从农村爬出来,在城里站稳了脚跟。可他们不知道,我每次回村,看到那些熟悉的面孔,心里都像打翻了五味瓶。尤其是最近发生的那件事,让我不得不重新审视,那个生我养我的地方,到底藏着多少我从未真正理解的故事。
事情要从上个月说起。
那天我正在审核季度考核表,手机震了一下,是我妈发来的语音。我还没来得及点开,紧接着又震了三四下,然后是电话,铃声急促得像催命符。
“颖儿啊,你快回来一趟吧——”我妈的声音在听筒里炸开,带着哭腔,“你张婶家出事了,闹得不可开交,村里都炸了锅了!”
我愣了一下。张婶是我家隔壁的邻居,大名王秀兰,五十多岁,在村里种了一辈子地,老实巴交的,能出什么事?
“妈,您别急,慢慢说。”
“就是……就是那个,你还记得李芳不?张婶家的闺女,跟你小学同学那个?”
李芳。我当然记得。
比我小三岁,小时候扎着两根羊角辫,见人就笑,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她学习成绩不好,初中毕业就没念了,后来嫁到了隔壁镇的陈家。我这些年回村次数少,偶尔碰上她回娘家,也就是点点头打个招呼,没深聊过。
“她怎么了?”
“不是她,是有人缠着她!”我妈的声音压低了,像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有个男的,她初中同学,不知道叫啥,非要跟她好。人家李芳都结婚多少年了,孩子都上初中了,怎么可能嘛!那男的不死心,李芳不见他,他就去缠张婶,还跑到人家婆家那边去闹!你说这叫什么事儿啊!”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说出话。
初中同学?缠着一个已婚妇女?还去骚扰人家母亲和婆婆?
“妈,报警了没有?”
“报了报了,派出所来人说了几句就走了,说人家也没干啥出格的事儿,就是老打电话、在门口等着,够不上拘留。”我妈叹了口气,“你是不知道,张婶现在门都不敢出,那男的隔三差五就来,有时候半夜还敲门,把张婶吓得心脏病都快犯了。你说她才五十多岁的人,每天被一个二十多的小伙子骚扰,这像话吗?”
我脑子里乱糟糟的,第一反应是——这男的是不是有病?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一个男人对初中女同学念念不忘,想跟她在一起,这感情本身没错。错就错在,人家已经结婚了,拒绝了,你还死缠烂打,还把火烧到人家父母身上,这就不是痴情,是执念,是偏执,是疯了。
“我周末回去看看。”我说。
挂了电话,我在办公桌前坐了很久。窗外的雨还在下,天色暗得像泼了墨。我想起小时候在村里,夏天的傍晚,我们一群小孩在晒谷场上追萤火虫,李芳总是跑在最前面,裙子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小旗子。
谁能想到,二十多年后,她会成为一场荒诞剧的主角?
周五下班,我跟领导请了假,开车回了村。
三个小时的车程,从高速到省道,再到颠簸的乡间小路。雨终于停了,天色将暗未暗,西边的云层裂开一道缝,漏出橘红色的光,照在路两旁的水稻田里,像铺了一层碎金。
村子还是那个村子,老槐树还在,只是树干更粗了,树冠更大了。我家的老房子翻修过,换了铝合金窗户,加了琉璃瓦屋顶,但整体格局没变。隔壁张婶家的大门紧闭,门口的水泥地上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看着有些日子没人走动了。
我妈在厨房忙活,炖了一锅排骨汤,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我爸在院子里修锄头,看到我回来,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回来了?”
“嗯。”我放下包,没急着进屋,先去了隔壁。
敲了三四下,门才开了一条缝。张婶的脸从门缝里探出来,眼眶红红的,头发乱糟糟的,像好几天没梳过。看到是我,她愣了一下,然后眼圈又红了,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两个字:“颖儿……”
“张婶,我听说您的事了,进来看看您。”
门开了。我走进去,院子里的景象让我心里一沉。晾衣绳上挂着几件旧衣服,风吹得晃晃悠悠。墙角堆着几个空塑料瓶,大概是攒着卖的。堂屋的门开着,里面黑漆漆的,隐约能看到桌上摆着几个碗,都没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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