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高墙的关卡大门升起，外廓的街道也便出现在眼前。
那与其说是街道，还不如说是建筑物倒塌后偶然形成的缝隙。
两侧破败的棚屋如同醉汉般相互倚靠，用锈蚀的铁皮和腐朽的木料勉强支撑。
除了目前这条出城常走的主干道，其他的地方根本没有路，只有厚厚的、黏腻的污泥，混杂着无法辨别的垃圾，脚踩在上面，每走一步都发出令人不快的噗嗤声。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复杂到令人作呕的气味，其源头根本无从找起，臭水沟早已看不出沟的形态，被五颜六色的塑料、破布和不明废弃物彻底堵死，墨绿色的积水因此漫溢出来，在低洼处形成一个个浑浊的水潭，水面上漂浮着白色的霉斑和肥硕的蛆虫。
陈辰稍微放慢了些车速，车往前开，就见在前方的不远处，光线从高耸的垃圾山缝隙和歪斜的屋檐间艰难地透下来，照亮了水潭边一群正在翻找的孩子。
这些孩子看着大概都只有五六岁的年纪……可能实际年龄会比看起来更大一些，最大的也不会超过十岁，一个个都十分瘦小，头发枯黄如杂草，咧开的嘴里是参差不齐的黄黑色牙齿。
其中一人赤着脚，小心翼翼地避开玻璃碎片和生锈的铁钉，将一个垃圾袋翻出来，扯开口之后，里面是一堆泔水。他们合力将这一袋子泔水倒进了另一个防水袋里面，扎紧了口，防止漏出去，然后走向另一个地方。
“荣町的垃圾都会丢到外廓来处理。”十六的声音在车载扬声器里响起来，“外廓主要的产业就是垃圾回收，这些拾荒者需要从这些垃圾山里打捞出废品，进行分类，然后从中找出一些还能卖钱的东西……包括食物。”
“……食物吗？”纪之瑶听得眉头一蹙。
“这里可没有那么多吃的可以挑。他们的许多食物也都是从饭店里吃剩的厨余垃圾中分拣出还能吃的部分，进行二次加工。”
十六接着说道。
“如果只说肉的话……他们吃的肉有的是怪兽肉，有的是人肉，不过绝大多数都是随着荣町的垃圾一起倾倒出来的泔水里的二手合成肉。”
“这些泔水里挑选出来的会被分为三类，第一类是垃圾中的垃圾，基本没有办法吃，可能是严重腐坏了，或者本来就不能吃的部分，这些一般会被打包卖给专门的食物处理屋来进行压缩……”
“有机物合成机？”陈辰问道。
他之前在江台的下水道里见过，那些清道夫主要的食物来源就是这个。
“……对，就是那个。”十六回答，“然后是第二类，算是泔水中的上品，典型的就是吃剩的各种肉，只需要将上面的口水、餐巾纸、烟头之类的东西清理干净，然后用酱料掩盖掉上面的腐臭味就可以吃了；最后就是最好的一类，是完全没动过筷子的剩菜，可以高价卖给别人，也可以自己带回家里去吃。”
纪之瑶听得眉头紧锁：“这里的人只能吃这种东西，但是住在荣町的那些人都可以随便浪费……”
“但是反过来说，如果那些人不浪费，这里的人可能连这些东西都吃不到？”陈辰摇了摇头，“那些钱就算不浪费掉，也不会花在他们身上的。”
车继续往前开，目光所及，无数低矮的棚户被改造成了作坊，传出刺耳的电钻声、沉闷的敲打声和劣质电机的嗡鸣。
人们在其中佝偻着背，分拣着从荣町运来的垃圾，将塑料、金属、玻璃分门别类。
整个区域都笼罩在作坊烟囱排出的黑色浓烟里，那烟雾带着呛人的味道，缓缓沉降，与地面的污秽融为一体，只有些体型硕大、皮毛油腻的老鼠，毫不在意地在堆积如山的废料和奄奄一息的人体旁穿梭。
成群的乌鸦站在屋檐上，血红的眼睛冷漠地俯视着下方。
一个靠在墙边的男人撩起了裤腿，小腿上一道溃烂的伤口触目惊心，隐约能看到白色的东西在腐肉中蠕动。
他对此似乎毫无知觉，只是熟练地拿出一罐胶状物倒进简易烟枪加热然后吸食，他的身体颤抖着，脸上露出一丝扭曲的满足。
只有依靠这些廉价的药物，他们才能暂时扛过浑身的病痛，继续在毒气和恶臭中劳作，从无尽的垃圾山里刨出一点点生存的资本。
除了食物回收之外，这里还充满了各种各样的手工作坊，通过从垃圾堆中获得的那些材料，加工成生活在外廓的人们所需要的生活用品，卖出去获得一些收入。
“难怪他们死也不愿意被赶到外廓来。”纪之瑶的目光扫过周围，“来到外廓的人，真的还有机会进到荣町去吗？”
“也许会有吧，这样才会让其他人有期待。”陈辰说道。
十六也接着说：“新约川的每一段河流都已经被打包成了债券，明码标价卖了出去，而雨水被认为是河水蒸发出来的水资源，也属于新约川的一部分，所以住在这里的人如果被发现私自接雨水，在法律上等同于窃取债券持有人的金融资产。他们没有什么可以赔的，就会被彻底赶出新约去，连外廓也不能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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