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以为呢？霄云歪着头看他，像是看个刚刚发现新大陆的孩子，为什么现在朝堂上存活的那些嫡母老夫人们越来越少？您仔细算算，如今六部尚书、侍郎们，正妻还有几位是原配的？
李承乾站住了，背影僵在那里。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转过身来，声音闷闷的：
看来以后这种赐婚的圣旨，还是要谨慎一些。这事朕会处理好的——不过那些老臣们的后宅事，朕也不好插手，毕竟是人家的家事……
家事？霄云突然笑出声来，那笑声里带着几分尖锐的讽刺，让李承乾不由得皱了皱眉。
大舅哥当了皇帝还这么天真啊。以前那些老臣们拉帮结派的还少？若只是单纯的攀附倒也罢了，这是拉拢站队啊——您自己当初登基，难道不是靠着李家的姻亲关系、靠着高士廉那些老臣的支持？您自己都是靠联姻成的，怎么还觉得这不过是人家家事
李承乾被他这番话堵得哑口无言。半晌，他重新坐回椅子里，默默地又点上了一根烟。
烟雾缭绕中，那张年轻帝王的脸显得有些阴晴不定。
霄云也不再说话了，只是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喝了起来。
一时间御书房里只有烟草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和窗外远远传来的鸟鸣。
过了好久，李承乾才把烟从嘴边拿开，长长地吐出一口烟雾，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
看来……是不能随意赐婚了。
我说大舅哥，霄云放下茶盏，你们以前赐婚，是不是都是单方面的一家求娶？
李承乾点了点头：是啊，父皇以前也是这样的。哪个老臣立了功，或者打了胜仗，圣旨就下去了。赐婚嘛，皇恩浩荡，谁都当是荣耀。
你们都不问问两方人同意不？霄云歪了歪头，也不问问人家当事人愿不愿意？
李承乾一愣：这——
如今都是自由恋爱的年头了，霄云摊了摊手，您啊，以后要是还有人来找您赐婚，起码得让双方当事人都当面点了头才赐。不然人家两情相悦的被你拆了，不情不愿的被你绑了——到时候人家背地里怎么骂您，您自己想去吧。
皇家赐婚——他们敢？
那你现在还推什么自由恋爱？霄云摊开双手，一脸无辜，干脆就照以前那样，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得了。
这……李承乾被问住了，张了张嘴，烟灰掉在龙袍上也没注意到。
霄云抬头看了看窗外。
御花园的方向隐约传来女子的说笑声和丝竹管弦之音，大约是百花宴还没散。
他低下头，看看自己杯中已经见底的茶，忽然意识到今天话说得太多了。
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这御书房里的每一句话，都可能被有心人传到宫外去。
自己一个驸马，指点皇帝怎么处理朝臣的家事，传出去像什么话？
他放下茶盏，轻轻将杯盖扣在杯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
得了，您继续忙吧。他起身理了理衣袍，想来她们的百花宴也差不多该结束了，我得去接孩子回去了。
李承乾点了点头，心思明显已经不在他身上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道圣旨的边缘，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霄云转身出了御书房。春末的阳光暖融融地照在汉白玉的台阶上，几个小太监垂手立在廊下，见他出来纷纷躬身行礼。
他走了两步，抬头看看天色——日头还高着呢，估摸着百花宴至少还得一个时辰才能散。
他想了想，也懒得再去御花园应付那群命妇贵女们了。
正巧一个小太监提着食盒从回廊那头过来，他便招了招手。
他指了指那小太监，去御花园跑一趟，跟长乐公主说一声，就说驸马先出宫去了，让她散席后自回府里便是。
小太监应了声，一溜烟跑了。
霄云这才甩开步子，不紧不慢地往宫门方向走去。
出宫的甬道两侧，宫墙高耸，墙头的琉璃瓦在日光下闪着粼粼的光。
几个当值的禁卫军认出他来，纷纷行礼，他也只是颔首示意。
出了朱雀门，长安街上的市井气息扑面而来。
西市那边传来的吆喝声、马蹄声、驼铃声混成一片，路边的摊贩支着棚子卖胡饼卖羊肉卖胭脂水粉的，好不热闹。
霄云在街上溜达了一阵，看看这个摸摸那个，心情倒是舒坦了不少。
不知不觉间，他拐进了一条相对清静的巷子。
巷口种着两棵老槐树，树荫底下摆着几张竹椅，边上是一家门面不大的铺子——说是铺子，其实更像是把一间民宅的临街墙打通了改的。
门楣上挂着一块木匾，上面用行楷写着两个字：拾光。
这是他那表妹陈欣开的咖啡店。
长安城里做这西洋饮子的独此一家，平日倒也颇有些文人雅士来光顾。
不过今日门前的竹帘半垂着，像是没有营业的样子。
霄云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嗓门还不小。
我说陈欣啊，你就告诉我你是哪家的，明日我就派人上门提亲！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语调里带着几分颐指气使的跋扈。
我说你是不是有病啊？有病赶紧去治，别在这儿耽误我做生意！陈欣的声音清清脆脆地刺出来，半点没给对方面子。
霄云脚步一顿，站在了门帘外头。
那男子的声音又响起来，这回带上了几分恼羞成怒的意味：想我堂堂的将军府世子，看上你是你的福气！你别不知好歹！我告诉你，在这长安城里，还没有我家办不成的事——
给我滚。陈欣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再不滚我叫人了。
里头传来椅子被踢翻的声响，紧接着那男子骂骂咧咧地又说了什么，声音压低了听不真切。
霄云摇了摇头，正要掀帘子进去，眼前忽然横过来两条胳膊。
小子，门口两个膀大腰圆的家丁打扮的汉子拦住了他，鼻子里哼出一声，今天这里不营业，赶紧走远点。
霄云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那两人，又侧耳听了听里头还在继续的争执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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