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罗兰。
她从来没有在这里见过紫罗兰。
但她知道那是紫罗兰,因为主教的书房里有一幅画,画的就是紫罗兰。
那幅画挂在书架旁边,画框是深色的木头,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尘。
有一次她问那是什么花,他说是紫罗兰。
她问为什么挂这幅画,他没有回答。
现在她知道了。
那些紫罗兰长在玫瑰丛的边缘,紫色的花瓣在风中轻轻摇晃。
它们不像玫瑰那样热烈,它们安安静静地开着,像是怕打扰到什么。
还有那个倒在墓碑上的人。
“主教大人!”
她扑过去,跪在他身边。
膝盖撞在石碑的基座上,疼得她倒吸了一口气。
她不管。
她的手在颤抖,整条手臂都在颤抖。她伸出手,悬在他的身体上方,不敢碰他。
他的脸被血染红了——太阳穴上的那个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血已经流得很慢了,一滴一滴的。
那些血从他的太阳穴流到脸颊,从脸颊流到下颌,从下颌滴在石碑上。
他的金发被血粘成了一绺一绺的,贴在额头上,贴在脸颊上。
那金色还在,即使在血污里,即使在黄昏的暗光里,还是能看出那是金色的。
绿眸——不,绿眸已经闭上了。
有一只眼睛的位置只剩下一个血洞,那是子弹穿过的地方。
另一只眼睛闭着,睫毛上沾着血珠,那些血珠在风里微微颤动。
但那张脸,那张她看了几百年的脸,还是那么优雅,那么温柔。
即使被血染红了,即使失去了呼吸,那张脸上还是有一种她说不清楚的东西。
那种东西让他的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不是主教的笑,是一种她从没在他脸上见过的笑。
像是他刚刚做了一个很好的梦,梦里有他一直在等的人。
那么像父亲。
她从来没有叫过他父亲。他从来没有让她叫过。
她叫他“主教大人”,他叫她“杜兰达尔”。
那是他给她的名字。
他们之间一直隔着这段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她仰视他,刚好够他俯视她。
她曾经很多次想要跨过那段距离,想要叫他一声“父亲”,想要在他深夜独自坐在书房里的时候走进去,什么都不说,只是坐在他旁边。
但她没有。
因为她怕。
怕他不回应,怕他的微笑把那声“父亲”挡回来。
怕跨过去之后发现,那段距离是他刻意留的,他不希望她跨过来。
现在她跪在他身边,看着他那张永远优雅永远从容的脸,忽然明白了。
那段距离不是他刻意留的,是他不知道该怎么跨过去。
他不知道怎么做父亲。
他自己从未有过一个好父亲,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样子。
所以他只能站在那段距离的另一边,远远地看着她,用他唯一会的方式——
给她最好的武器,给她最难的战斗,让她变得强大,让她能在没有他的世界里活下去。
那就是他爱她的方式。
笨拙的,沉默的,隔着一段他永远不知道怎么跨过的距离。
她抱起他的身体。双手从他的腋下穿过去,把他从石碑上扶起来。
他的身体很轻,轻得不像一个活了几百年的强者。
那些肌肉,那些骨骼,那些曾经握着剑、签署过无数份协议、扛起过整个世界的部分,现在轻得像是一束干草。
她把他抱在怀里,让他的头靠在自己的肩膀上。
他的金发蹭着她的脸颊,那些被血粘成一绺一绺的头发很硬,扎得她皮肤发疼。
她不在乎。
那些伤口触目惊心——胸口的贯穿伤,从前面能看到后面。
边缘的组织已经变成了灰白色,像是一朵枯萎的花。
那些血还在流,虽然已经流得很慢了,但还没有完全停止。
它们从他的胸口渗出来,染红了她的衣服,染红了她的手。
那些骨头从皮肉里刺出来——右臂的肘部,白森森的骨头茬子戳破了皮肤,露在外面。
小腿上的骨头也从那道长长的伤口里露出来,上面有石头的划痕。
她的手指碰到那些骨头的时候,那触感是冰凉的,粗糙的。
那是他身体最深处的部分,现在露在外面,被风吹着,被她的手指触碰着。
但她不在乎。
她只是抱着他,像抱着一个睡着的孩子。
他比她高大得多,但此刻在她的怀里,他蜷缩着,像是一个终于可以把自己缩起来、不用再撑着的孩子。
她用另一只手,轻轻合上他那还睁着的眼睛。
那只眼睛还睁着,那只没有被子弹穿过的眼睛。
瞳孔已经放大了,占据了大部分虹膜的位置,像是在努力吸收最后一点光。
她把手掌覆在他的眼睛上,轻轻往下抹。她能感觉到他的睫毛扫过她的掌心,痒痒的。
她把手拿开的时候,那只眼睛已经合上了。现在他看起来像是真的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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