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看着那两道车灯光扫过大门口,又暗下去,心里那块悬了一整天的石头终于落了地。她没再多看,转身往宿舍楼的方向走。萧志刚在后面喊了一声,她摆摆手,说爸,我累了,先回去休息。
步子迈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实在。夜风从桃花山那边绕过来,吹得路边的香樟叶子沙沙响,像是在说些什么悄悄话。明月推开宿舍楼的门,掏出钥匙开了自己的房间。
门关上的一瞬间,她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房间里安安静静的,桌上还摊着一份没看完的生产报表,台灯亮着,暖黄的光把整个屋子笼得柔和。她走到桌前坐下,把报表推到一边,胳膊肘撑在桌面上,双手捂住了脸。
二哥回来了。那个电话,爸说的那些话,她刚才虽然在楼下避开了见面,但心里那股劲一松,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似的软下来。
可软不过三秒,她就重新坐直了。
她拿开手,盯着桌面上那份报表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开始转到另一件事——二哥的事,到底怎么处理。
她是董事长。公司里几百号人盯着她,每一个决定都会被人拿放大镜看。二哥今天能跟新来的总经理拍桌子耍横,明天别人就会有样学样。她要是心一软把人留下,陈明远那边没法交代,底下那些中层干部更会看轻了她。
但二哥和大哥不一样。
大哥老实,放在食堂反倒安生,拿死工资,干体力活,也吸取了教训,自己也过得踏实。二哥不同,二哥性子活、手也巧,这几年公司里大大小小的机器设备,哪儿出了毛病,别人修不了,都是他上手。那手活儿不是一天两天练出来的,是实打实的本事,整个明升从服装厂到明升生物公司的车间,没有第二个人能顶得上。
所以二哥要走,她心疼,不单是兄妹情分上的心疼,更是公司一时找不到可以替代他的人。
开除是一定的。不给别人做样子,她这个董事长怎么管理手下人,那些人哪一个不是人精!可开除了之后呢?让他真走?让他再像前几年那样在外面飘着,一年到头挣不到几个钱,最后灰头土脸地回来?她做不到。
明月拿起桌上的笔,在一张废纸上无意识地画着圈。圈越画越多,渐渐叠成一团乱麻,可她心里的思路反倒慢慢清楚了。
要让二哥走,但不能让他走远。要让外人看着他是被开除了,可实际上活儿还得干。钱……钱还是公司自己出,走公司的账,还要让陈明远的审批,也就没人能说三道四。
她把笔放下,把那张画满了圈的纸揉成一团,扔进脚边的废纸篓里。然后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呼地涌进来,带着桃花山那边的草木气息。
她靠在窗框边,看着厂区里零星的灯火,一点一点地往下想。
她在脑子里盘算,方案大概是这样——明天上午,让二哥来办公室,当着陈明远的面,按规章制度正式下发开除通知,解除劳动合同。这是公事,必须走这个程序,没有商量的余地。但话不能说得太死,得给他留个口子。
公司所有车间里的设备维修、保养、故障抢修,从明天起全部外包。承包方不能是别人,只能是她二哥。她可以让二哥跟公司签一份维修外包协议。以后每个车间有设备出毛病了,由车间主任直接联系二哥,按工时计费或者按件计费,干多少活拿多少钱,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五险一金……二哥自己教,就跟社会上那些自由职业者一样。公司不给他交社保,他就不是公司的人,谁也说不出什么。
工资当然也没有了。但维修这块的活儿,只要能干下来,挣的不会比以前少。而且时间自由,不用每天坐班,二哥那性子,反倒更合得来。
明月想到这里,自己都愣了一下——她这是把亲哥哥从员工变成了承包者,而且以后什么重活和累活都是他一个人干,没人帮他。听起来有点冷,可她想了一圈,这已经是最好的办法了。二哥保住了饭碗,公司保住了技术骨干,陈明远那边也挑不出理来,外包嘛,价廉物美,童叟无欺,谁也说不出二话。
至于钱……二哥之前的工资采购虚报那笔账,肯定要让他退回来,这是原则。但退回来的钱进了公司账,二哥短时间内的日子不好过,她可以私下拿自己的钱,让爸去财务那边替二哥补上,账面上干干净净。这样二哥不用在财务室丢那个人,也堵住了众人的嘴。
明月盘算到这儿,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快十一点了。她想了想,给陈明远发了条微信:陈总,明天上午九点半,我办公室,萧明和的事要定下来。你方便的话过来一趟。
消息发出去不到两分钟,陈明远就回了:收到。萧师傅回来了?
回来了。明月敲了三个字,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明天当面说。
陈明远回了个,没有再追问。
明月把手机扣在桌上,又坐回椅子上。她忽然觉得有点饿,这才想起晚饭没吃,光顾着和爸说话,后来又一个人在外面晃荡了那么久。她起身去小冰箱里翻出一盒牛奶,撕开盖子喝了两口,凉的,顺着喉咙下去,胃里打了个激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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