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最后一个走出会议室。走廊里阳光已经从东边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把走廊的地砖染成一片温暖的金色。徐知微跟在她身后快步走着,手里抱着会议记录本。
知微,明月边走边说,今天下午帮我约一下陈总,就我们两个人,我有些话要单独跟他说。
徐知微点点头,在小本子上飞快地记了一笔:下午几点?
两点半吧。就在我办公室。
明月推开办公楼大门的瞬间,外面的阳光一下子涌进来,热烘烘的,带着初夏特有的那种明亮。她眯了眯眼,看见远处桃花山的轮廓在晴空下清清楚楚,山腰那一片老桃树的叶子被风吹得翻起一片银绿色的浪。
她站在门口停了两秒,忽然觉得,今天这个任命,像是一扇终于正式打开的门。门里门外,风景都不一样了。
而下午两点半,她要跟陈明远把那条关于配方的界线,清清楚楚地划下来。她知道志生说得对——这件事必须要在最开头就定好规矩,越早说,越不伤和气。越往后拖,越麻烦。
两点十五分,明月提前到了办公室。她先把窗子推开半扇,让午后的风吹进来,又把桌上那几份无关的文件收进抽屉,只留了一杯刚泡好的白茶,和一张干净的便签纸。
她没有打算把这件事谈得像一场谈判。但她也清楚,这件事必须谈得清清楚楚,不能留模糊地带。
两点二十五,门被轻轻叩了两下。
“请进。”
陈明远推门进来,手里端着茶杯——是他自己带来的,一只深灰色的陶瓷杯,杯壁上有细细的冰裂纹。他进门后在门边站了一秒,像是确认自己的到来没有打乱什么节奏,然后走到沙发区坐下,没有往明月办公桌对面那两张椅子去。
“萧总,您坐办公桌那边就行,我坐这儿,说话自在。”他笑了笑,把茶杯放在茶几上,姿态松弛但不散漫。
明月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她没推辞,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隔着两三米的距离,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扇半开的窗和三月底的风。
“陈总,下午找你来,是有一件事,我想在咱们刚开始搭班子的时候就跟你说清楚。”明月开口,语气没有铺垫,直接坦荡,“这件事如果不先说透,往后你做规划、做决策,心里会有阻碍。而我也会因为没说清楚,让你产生不必要的误会。”
陈明远没有接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示意她在听。
“桃胶膏的配方。”明月说出这六个字的时候,声音没有任何迟疑,“这个配方是从普济师太手里传下来的,在桃花庵经过历代主持的改进,已经有几百年的历史,我接手之后,这么多年一直是我一个人掌握完整的配比。连玉娟和月娇都不知道全貌,生产上我们分成三个车间各自完成不同的配料环节,每一道工序的指令都是单向下达的,目的只有一个——确保配方不被任何一个人掌握全貌。”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拍,目光落在陈明远脸上。
陈明远的表情没有变化,眼神平静,嘴角甚至连下意识收紧的动作都没有。他就那样坐在沙发里,手里握着那只灰陶茶杯,像是听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萧总,”他开口了,声音很稳,“您不用往下说了。我明白您的意思。”
他直了直身体,把茶杯放在茶几上,双手交握搁在膝头。
“配方的事,我在来之前就想过了。我在大厂待了十几年,见过的配方、工艺、技术秘密比您想象的多。每一家能活下来的企业,都有自己的命门。桃胶膏的配方就是明升集团的命门,这个命门应该掌握在创立这家企业的人手里——这跟信任不信任我,没有任何关系。”
明月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我做总经理,负责的是战略、市场、团队、体系、成本、品控方向。这些事每一项都够我忙的,我犯不着把精力放在配料表上,那是您的领域,也是您的责任。”陈明远说得很慢,语速和他平时一样,但字字带着一种笃定,“配料该怎么配、配比该怎么调整,我不插手,也不打听。生产上还是按以前的流程走,三车间分段操作,单向指令下达,一切照旧。”
他顿了一下,语气微微沉了一点:“但我有一个要求。”
明月没有犹豫:“你说。”
“原料质量必须严格把控。”陈明远看着她,目光里那种温和的笃定此刻多了一分认真,“配方是灵魂,但原料是骨血。如果我管生产、管品控,但原料进厂的标准没有把住,那配方再好也出不了好东西。我的权限,应该卡在‘进厂原料的质量标准’和‘出厂产品的品控指标’这两头,中间那一段——配料怎么配、加什么加多少——我完全不过问。您看这样划界,是不是更清楚?”
明月没有说话。
她看着陈明远,发现他今天穿的是一件浅灰色的亚麻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间,手腕上那只表很普通,不是什么奢侈品牌。整个人坐在沙发里,姿态舒展,目光坦诚,身上没有一丝“你觉得我不信任你”的敏感,也没有一分“既然不让我碰那我何必来”的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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