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给你一晚上时间考虑。”李东沐说完这句话，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走廊里，灯光昏黄，李东沐的脚步声孤单地回响。他知道，今晚会有很多人睡不着觉，高明楼只是其中之一，还有更多的人，此刻正坐在各自的家里，或者在某个办公室里，焦躁不安地等着天亮。
而他不知道的是，就在此时，在河州市一个高档小区的别墅里，几个人正围坐在一起，低声交谈着。茶几上摆着几杯已经凉透的茶，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
“这个李东沐，刚来就这么猛，他到底想干什么？”
说话的是一个穿着睡袍的中年男人，他是省政协副主席陶向明，同时也是河岳煤炭行业协会的名誉会长，在河岳煤炭系统经营数十年，门生故旧遍布全省。
“他想干什么？他想立威。”另一个瘦高的男人冷笑一声，此人叫宋远志，是省发改委副主任，主管能源领域多年。
“新官上任三把火嘛，抓一个事故做由头，既能在上面露脸，又能震慑地方，一举两得。”
“可这把火烧得太旺了。”第三个开口的是个戴着金丝眼镜的儒雅男子，他是河岳省最大的民营煤炭企业——兴岳集团的董事长钱伯钧，和高明楼的河州矿业集团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偷采的事一旦查实，高明楼肯定扛不住。他要是开口了，咱们这些人，一个都跑不了。”
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更显得这个夜晚压抑而漫长。
最后，陶向明缓缓开口了：“先看看情况。高胖子跟了我这么多年，他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实在不行……”他没有把话说完，但在场的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这个李东沐……”宋远志吐出一口烟雾，缓缓说道。
“他在东阳省搞得风生水起，那是运气好。河岳和东阳不一样，这里的水深着呢，他一个外来户，想翻江倒海，也得看看自己有没有那个本事。”
钱伯钧推了推眼镜，嘴角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宋主任说得对。河岳的天，不是谁想变就能变的。”
夜色如墨，这间灯火通明的客厅，像一只蛰伏在黑暗中的眼睛，正冷冷地注视着远处省委大院的方向。而那里，李东沐办公室的灯，也还亮着。
李东沐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开的是河岳省的经济数据报表，以及一份煤炭产业专题报告。
数据不会说谎，河岳的经济高度依赖煤炭产业，煤炭及相关产业占GDP的比重超过四成，财政收入更是有六成以上直接或间接来源于此。
在这样的产业结构下，煤炭系统的利益网络必然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他揉了揉太阳穴，想起了来河岳之前，一位老领导的叮嘱：“东沐，河岳是个好地方，但也是个大染缸。那里煤炭资源丰富，养肥了很多人，也养出了很多毛病。你去那里，既要有改革的勇气，也要有斗争的艺术。
记住一句话——胜天半子，靠的不是蛮力，而是智慧。”
胜天半子，这个词在他的脑海中反复回响。
他不是要与人斗，而是要与天斗。河岳的经济转型，就是一场与天争命的较量，而他必须赢。
桌上的座钟敲响了十二下，新的一天开始了。
李东沐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这座陌生而古老的城市。他知道，明天还会有更多的挑战等着他，而今晚，无数双眼睛正在暗处窥视着他，揣度着他，等待着他的下一步动作。
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妻子发来的一条信息：“注意休息，别太累。”
李东沐简短回复后，然后把手机放在桌上。他没有告诉妻子这里发生了什么，就像他从不把工作的压力和烦恼带回家一样。
这么多年，妻子早已习惯了，她也从不主动过问，只是在每一个深夜里，发来这样一条简单的信息，告诉他，有人在等他。
他关掉台灯，准备离开办公室。就在这时，门被敲响了。
进来的是省委秘书长耿长河，一个在河岳官场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的老机关。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表情有些微妙。
“李书记，有个事，我觉得还是应该提前跟您通个气。”
耿长河在他对面坐下，压低了声音，“关于高明楼这个人，他的背景不简单。”
李东沐没有说话，等他说下去。
“高明楼的岳父，是省政协原副主席周景山。周老虽然退休多年，但在河岳煤炭系统的影响力依然很大，很多现任的煤炭企业负责人，当年都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耿长河斟酌着词句。
“更重要的是，周景山和陶向明副主席关系匪浅，当年周景山退休的时候，就是他力保陶向明接任的煤炭行业协会会长。”
李东沐听完，神色平静：“长河同志，谢谢你的提醒。不过，不管高明楼背后是谁，涉及违纪违法的问题，该查就得查，这是原则。”
耿长河点头：“李书记说得对，我也就是给您提个醒。河岳这潭水，说深不深，说浅也不浅，您刚来，有些事情慢慢就清楚了。”
李东沐看着耿长河，这个老机关说话滴水不漏，每一句都点到为止，从不越界。他知道，耿长河是在试探他的态度，也在观察他这个新书记的成色。河岳官场，恐怕很多人都在做同样的事情。
“长河同志，你也是河岳的老人了。”李东沐忽然换了个话题，“你说说看，河岳转型最大的阻力在哪里？”
耿长河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李东沐会突然问这个问题。他沉吟了一会儿，才说：“最大的阻力，不在于外部的困难，而在于内部的利益固化。煤炭产业养活了太多人，也养出了一批既得利益者。这些人习惯了躺着吃资源饭，任何改变现状的尝试，都会被他们视为威胁。”
李东沐点头：“所以，这场仗，我们必须要打，而且要从最硬的地方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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