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文泰胸口剧烈起伏，看着眼前这个满脸堆笑、眼神憨憨的“老狐狸”，对方摆明了就是用他来拖延时间。
他无力地挥了挥手，算是默许了这又一个“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后，时间来到北京时间晚上七点半，大家肚子饿的咕咕响，刘洛军才姗姗来迟。
“抱歉！抱歉！让各位久等！” 他声音有些上火而沙哑。
“刘总好大面子！竟让沈主席足足等了你二个小时！”陈文泰将手中的茶杯重重地扔在桌上。
他闭口不谈自己是驻华大使，把沈明远拉出来当令箭。这沈明远不单是华国金融监管局副局长，还兼任了证监会副主席，正是朴厚资本的上级领导。
沈明远指尖轻轻敲着茶杯沿，没接他的话茬，只抬了抬眼：“刘总忙是应该的，我们这些人坐这儿喝喝茶聊聊天，也不算耽误事。倒是你这嗓子哑成这样，先坐下来喝口茶润润。”
刘洛军微微颔首表示感谢，目光转向陈文泰，嘴角扯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想必你就是陈大使了？
刘洛军不等回应，已自顾自在主位落座，大衣随意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皱巴巴的衬衫领口，领带歪斜地挂着。
嗓子是有点上火，他端起茶杯一饮而尽，喉结滚动间发出轻微的吞咽声，刚在楼上处理点急事，说话说多了。
急事？陈文泰冷笑一声，积压了两个小时的焦灼终于找到了喷发的裂口，刘总的急事，就是让我们两国工作组干巴巴在这等着，您在这儿稳坐钓鱼台？
陈大使，刘洛军放下茶杯，瓷底与杯托相碰，发出清脆的一响，您这话说的，好像火是我点着似的。
火当然不是您点的，陈文泰身体前倾，手肘压在桌面上，那是他在内部会议上惯用的压迫姿态，但你不要忘了我们一行人的核心任务，就是代表两国政府的共同意志，前来监督、并确保——你，和你所代表的朴厚资本，立刻、全力地去扑灭这场火！”
说完，不等刘洛军回应，他朝旁边的助理做了个手势。助理立刻从公文包中取出一份装订整齐、封面印有两国国徽和“联合工作组-参考文件”字样的文件夹，双手递上。
陈文泰接过文件夹，却没有立刻打开，而是用指关节敲了敲坚硬的封皮，发出“笃笃”的声响。他目光扫过沈明远，最后落回刘洛军脸上，语气转为一种公事公办的、宣读裁决般的肃穆：
“在展开具体技术谈判之前，基于工作组授权及两国首脑通话所达成的‘防止风险蔓延、维护市场稳定’的共识精神，我谨代表联合工作组，向贵司正式传达并确认以下几点原则性意见与要求。”
他翻开文件夹，目光锐利地扫过纸面，声音清晰而带着不容置疑的官方语调：
“一，工作组确认，朴厚资本对GIC的衍生品敞口规模，已构成重大市场风险，贵司须负主责化解，GIC配合执行。
二，依两国元首共识，责令你方立即启动有序平仓，明日东京开盘前，头寸必须压降至50%以下。
三，为防踩踏，你方需在两小时内提交详尽、可核查的平仓计划与应急预案，报批后执行。
四，所有操作需在工作组全程监督与事前批准下进行。对任何疑似违规，工作组保留提请调查权。”
他“啪”地合上文件夹，将其推向桌子中央，如同掷下一道令牌。
“刘总，这就是底线，也是时间表。两小时，我要看到计划。现在，请开始吧。”
刘洛军静静地听陈文泰念完，脸上没有任何波澜。他甚至等了几秒钟，确认对方已经说完，然后才微微向前倾身，双手十指交叉。
“陈大使，您宣读的工作组意见，我们收到了。” 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原则上，我们没有异议。维护市场稳定，防止系统性风险，这是所有市场参与者的共同责任，朴厚资本责无旁贷。”
“但关于第一条，我司对GIC的风险敞口，你愿意卖我愿意买，本是你情我愿之事。将其简单定性为‘重大风险’并需‘负主责’，在严谨的法律和商业层面，可能值得商榷。但眼下，我们愿意搁置争议，以解决问题为先。”
“关于第二条，明日东京开盘前将头寸压降至50%以下——” 刘洛军停顿了一下，目光投向主屏幕上实时跳动的数据，“这是一个非常明确，但也极具挑战性的量化目标。要实现它，我们必须立刻明确几个最基础的操作前提。”
他没有说“做不到”，而是说“需要明确前提”。这是高手过招的起手式。
“第一，‘50%’的计算基准是什么？是以当前瞬息万变的名义本金为基准，还是以某个时间点的市值为基准？这个定义不清晰，目标就无法衡量，也无法执行。”
“第二，平仓的价格问题。 如果只是单方面要求我们‘卖’，却不解决‘以何价卖’的问题，这无异于要求我们在没有降落伞的情况下去拆炸弹引信，结果只能是加速引爆。
“第三，流动性支持与损失分担。 在极端市场条件下执行如此大规模、有时限的强制平仓，必然产生远超正常水平的冲击成本和执行损失。这部分损失由谁承担？
最后，他看向陈文泰，目光坦然：“至于第三条，两小时内提交详尽计划——只要前两个问题，特别是平仓价格的问题，能有一个基本的、可操作的框架，我们的专业团队可以在规定时间内，拿出符合工作组要求的方案。”
“但是，” 他稍稍加重了语气，“这份计划的质量和可执行性，完全取决于我们能在多大程度上解决这些前提问题。否则，它只能是一纸无法落地的空文，白白浪费这宝贵的两小时，并让市场继续恶化。”
“第四条，接受工作组全程监督，我们完全同意，这也是应有之义。” 刘洛军补充道，姿态无可挑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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