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参加鉴定会的，除了我们五位专家组成员之外，还有两位列席的省文化厅领导。”
“一位是文化厅分管文物工作的副厅长蔡文昭同志，另一位是文物处的处长岳敏达同志。”孙镜清说得很慢，每一个名字都吐得清清楚楚，“蔡副厅长和岳处长当时没有坐在鉴定台的正席上，他们是列席旁听的，按规矩不直接参与学术鉴定。”
“但他们的位置就在我们后面，整个鉴定过程中他们一直在场，每一件文物的鉴定结论，他们都能第一时间看到。”
他看了陈阳一眼，然后目光又转向郑国栋，“关于这尊观音立像，当佟聿铭馆长初步提出‘赝品’的判断之后，蔡副厅长说了一句话。”
“原话我记不太全了，但大意我记得很清楚——他说，宜兰所这几年报上来的东西，乱七八糟的不少，上次也是他们那边报了一件说是辽代的辽三彩，结果查下来是民国仿的，搞得厅里很被动。”
“这次这件，既然专家们都觉得有问题，那就定得干脆一点，不要再留什么尾巴，免得以后又出幺蛾子。”
孙镜清把这句话复述完之后，沉默了几秒钟，让这句话在每个人的耳朵里充分发酵。
会议室里的温度像是凭空降了两度，几个年轻的专家不自觉地缩了缩肩膀。钱仲文拿起了自己的茶杯，发现杯子里已经没有水了，但还是端起空杯子凑到嘴边，做了一个喝水的动作，用这个习惯性的掩饰动作来缓冲自己内心的震动。
“蔡副厅长这句话的意思，我不需要多解释，在座的各位都能听得懂。”孙镜清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在听得懂三个字上微微加重了语气，“他并不是在干预学术判断，这一点我必须为蔡副厅长说一句公道话，他在文化厅分管文物工作多年，一向尊重专家的专业意见，很少越俎代庖。”
“但他那句话里表达出来的态度是很明确的：宜兰报上来的东西，能定得干脆就定得干脆，不要再节外生枝，不要再给厅里留麻烦。”
“这种态度，从行政管理的角度来看，也许有其合理性——全省普查工作量大、时间紧、任务重，厅里要的是高效完成，而不是每一件都弄得像今天这样讨论大半天。”
说道这里，孙镜清用手重重点点桌面，“但从文物保护的角度来看，这种态度客观上给专家组施加了一种心理压力，让大家在潜意识里倾向于尽快做出一个不会有争议的、不会惹麻烦的结论。”
“岳处长当时也说了一句。”孙镜清看向郑国栋，“他说，宜兰这批东西，数量多，质量参差不齐，大家把关严一点，宁严勿宽。”
“这个宁严勿宽，我记得非常清楚，就是这四个字——说得很温和，但导向性很明确。”
“因为‘严’对于文物鉴定来说，就是宁可否定真品，也不要让赝品混进保护名录。”
“这是一种偏保守的、偏行政导向的鉴定策略。在后来的实际工作中，这个策略也确实得到了贯彻——但凡有疑问的、有争议的、有一丝不确定的，基本都被归到了存疑或赝品的范畴。”
“所以说是，这尊观音立像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被定了赝品。”
孙镜清停了一下，目光转向坐在会议桌尾端一直没有说话的苏白念，嘴角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略带苦涩的浅笑。
“苏老师，你应该能理解这种工作模式吧？”
“一个专家在鉴定台前做出的判断，表面上是一个纯粹的学术行为，但实际上它被太多学术之外的因素环绕着，行政领导的期望、工作进度的压力、对历史结论一致性的维护、对本单位声誉的考虑、对上级领导面子的关照等等等等。”
“这些东西，没有一个会出现在正式的鉴定报告上，但它们实实在在地存在着，影响着每一个鉴定师在落笔签字那一瞬间的内心权衡。”
苏白念抬头看了一眼孙镜清，之后沉默着点了点头，他没有开口说任何话，但他的眼神里有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理解和共鸣。
他一直以为自己这些年在体制里撞得头破血流，是因为别人太官僚、太不专业、太不尊重科学。
但现在，听完孙镜清这段跨越十五年时光的回忆，他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体制里的每一个决策，都不仅仅是一个专业判断。
它是一张网，网里的每一根丝线都连着不同的人、不同的利益、不同的考量。
十五年前那个鉴定结论，不是因为孙镜清那些专家不专业，不是因为佟聿铭看走了眼，不是因为任何人故意要把一件北魏真品打成赝品。而是在当时的客观条件和主观因素交织之下，那个结论几乎是必然的。
换作他苏白念坐在十五年前那张鉴定台前，在不具备撬开佛头的条件下，在领导“宁严勿宽”的导向下，在看到佛头和佛身明显不匹配的情况下，他会怎么做？
他真的能做出比孙镜清他们更正确的判断吗？
“所以，陈老板，郑局，各位老师，”孙镜清最后缓缓站起身来，整了整自己中山装的衣襟，动作里带着一种老派学人特有的郑重。
他的目光在会议室里环顾一周，最后停在那尊观音立像的佛身上，声音沉稳而清澈，像是一块被岁月冲刷了太久的石头终于露出了本来的光泽，“我今天说这些，没有任何替自己开脱的意思。”
“十五年前我在那份鉴定报告上签了字，那个‘赝品’的结论是我和佟馆长、秦老师、韩老师、顾副处长共同签字确认的。”
“如果要追责任，这个责任，我不会推给别人，更不会推给当时的领导。我今天把它说出来，是希望不要因为这段历史，让今天的鉴定工作背上不必要的包袱，也不希望郑局和陈老板，在后续工作中因为历史遗留问题而左右为难。”
“十五年前我们因为各种原因没有发现佛身里的真相，这是我的遗憾。十五年后，陈老板把它撬开了，真相重见天日，这是我的欣慰。”
“所以，关于重新鉴定这件事，我的态度很明确——”他看了一眼陈阳，又看了一眼郑国栋，目光坦荡而坚定，“如果重新鉴定的结论是这尊观音立像的佛身为北魏真品，那这十五年来压在它身上的‘赝品’标签，就应该被堂堂正正地拿掉。”
“如果被推翻了的那份老结论需要有人站出来说一句当年是我们判断有误，那我孙镜清，第一个签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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