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霏霏,檐牙滴溜。
整个池莲居笼罩在细雨之中,迷离若水墨之染。
厨房里,寒烟一张清秀的脸颊笼在水汽之中,身旁是一罐子药材,正要往砂锅里倒,抬头就看见剑霜垂头丧气地在廊下收伞,她问了一句:“少夫人还未醒?”
剑霜叹了一口气:“睡得很沉,我喊了好几声都没醒,要不要请僧医过来瞧一瞧?”
寒烟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再等一等吧,若是正午少夫人还未醒,我就去请僧医。”
药材入了沸水,药香立刻被激发出来,整个厨房里都是药味。
剑霜把伞放在墙角,从一旁的炉子上拎起一壶水往暖壶里灌:“你在煎药啊?”
“不是药,是八珍汤,补血补气的。”寒烟没有说昨夜少夫人吐血的事情。
“啊,我不记得我们带了八珍汤来。”
“我一早去了药堂,我们带的药材不全,缺几味。”寒烟取了木勺在汤药中翻滚,看着药材在水中沉浮:“我先煮着,看少夫人待会愿不愿意喝。”
“我昨天见少夫人嘴唇有些发白,是不是夜间贪凉了。”剑霜灌满了暖壶:“我先去给少夫人灌个汤婆子吧,山里一下雨,又湿又潮的。”
“嗯,你去吧。”
此时,门外传来吧嗒吧嗒的脚步声,就见施星穿着蓑衣,抬着一筐菜,那菜沾染了雨水,翠绿欲滴。
寒烟一惊:“施星,你们这么快就回来了?”
虽然下着雨,施星和施野还是准备下山买些菜,院子里虽然只有五口人,但是一日三餐也是消耗,只是两人才出去一刻钟,回来的也太快了。
施星把菜放在廊下,脚上一脚泥,便没有进去:“这菜是玄度法师送过来的,说是以后我们不必下山采买,需要什么跟寺里的小沙弥说一声就成。”
寒烟眉头微皱,依旧记得昨天玄度法师的咄咄逼人。
施星见她没有做声,小心翼翼地上前一步:“少夫人醒了吗?玄度法师要见少夫人。”
寒烟手一松,木勺坠入锅中,药材顿时在水里打着旋:“他说见就见啊,你就去告诉他少夫人不见他。”
施星是不敢招惹寒烟的,忙不迭地点了点头:“好,我现在就去说。”
说完,一溜烟地跑了。
池莲居的大门口,玄度法师一身玄色法衣立在屋檐下,施野陪在一旁,气氛有些凝滞。
玄度法师看着细雨蒙蒙的山林,山中雨雾犹如昨天梦中缠缠绕绕的雾气一般,微风带着细雨挣脱雨雾轻抚他的衣摆。
“法师!”施野犹豫着喊了一声:“往里站一些,檐下有雨。”
玄度微微应了应,往里走了一步,这时,门后传来了奔跑的声音,不一会就露出了施星的脸,他的脸上蒙上了一层水汽,气喘吁吁地跨过门槛走到玄度法师身前一礼,声音嗡嗡:“法师,我家少夫人说不见。”
一旁的施野着急地要去扯施星的袖子,就算少夫人不见,也不能这么直白地说出来,起码要找个由头。
玄度眉心微微皱起:“谁病了?”
“啊?”施星看着他如神佛法相般庄严的脸,心中一慌:“什么?”
玄度的声音如雨滴轻叩石板的声音:“你身上有药香。”
施星这才反应过来:“我不知道,是刚才在厨房沾上的吧,寒烟在煎药。”
玄度微微施礼,从旁边取了伞就走进了层层叠叠的水雾之中。
施星和施野同时吐出一口气,他们是凡夫俗子,实在不知道如何应付这位法师啊,而且玄度法师不似白舟法师亲近。
施野一巴掌拍在施星的背上。
施星差点跳了起来:“哥,你干什么?”
施野皱眉看着他:“就算少夫人说不见,你也不能直接说出来啊,脑子呢,怎么着也要找个体面的理由吧,我们还住在这里呢,人在屋檐下,懂不懂?”
“不是少夫人说的,是寒烟让我这样说的。”
施野这下不做声了:“你说寒烟在煎药,给谁煎的,少夫人病了?”
施星一脸茫然:“我不知道啊。”
“还不赶紧去问问!”
两个人赶紧关了门往厨房去。
玄度撑着伞径直去了药堂,今日下雨,寺前的坐堂就移到了室内,但是因为下雨,寺中香客寥寥。
药堂里也没有多少人,僧医见玄度来了,笑着说:“今日用不着法师了。”
一路行来,玄度眉间沾染了一些水汽,一张脸愈发明媚,只是那双眼睛里流淌着丝丝忧虑:“可否请师兄去池莲居一趟,那里有施主染疾了。”
“池莲居啊。”那医僧翻了翻手上的册子:“一早池莲居的丫鬟就来领了八珍汤,估计是女事,法师不必担心。”
女子会来葵水,每月一次,总是需要这八珍汤补虚补气。
八珍汤珍贵,一般丫鬟婢女是用不了的,只能是那位少夫人。
玄度心中一紧,又松了一口气,微微颔首,转身准备离开,还是止不住多说了几句:“劳烦师兄多问询几句,若是女事疼痛,这八珍汤也无用。”
“行,你放心,待会我差小僧去问一问。”
玄度这才出了药堂,前往藏经阁。
若是不用应付那些香客,除了早课晚课,玄度一般都在藏经阁抄撰经文,或打坐,或沉思。
只是今日难免有些心绪不宁,心中藏着一件事没有完成,就如心口扎了一根针,让他坐立难安。香客少,僧人们也难得清闲,白舟也能来藏经阁放松放松。
俗务缠身,身心疲惫。
白舟从怀里拿出一个匣子,放在玄度面前,匣子打开,是一串荔枝:“金判官今日差人送了两筐荔枝来,一筐供了佛,一筐上师让我们分着吃了,尝尝鲜,你的这一份我带过来了。”
岭南盛产荔枝,但这荔枝只供给达官贵人,甚至远在京都的权贵,即便是丰收之际也是供不应求,虽盛产,普通百姓却十有八九并未尝过,更不要说这早春的荔枝了,更是精贵中的精贵。
今日无事,楼中观雨,白舟伸手就拿一颗荔枝。
盖子突然被人关上了,褐色的匣面上是一只修长的手,能看到手背隆起的青筋,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有些泛白,接着是玄度的声音:“池莲居的少夫人身子不适,这荔枝麻烦师兄送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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