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轻云淡,廊下铜铃声声。
宋宜君目光浅浅地看着玄度:“我尚且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就惹得法师怒火中烧,也不知晓法师言语中的脸面是何意,我自小患疯症,但也不会无故伤人,请法师相告,到底所为何事?”
玄度看着眼前的女子,她站在亭中,凉风吹动着她的衣角,衣摆若水面荡漾的波纹一样,她的眼神竟然那样坦然,坦然到让人厌恶。
他心中莫名一惊,莫不是那疯症也是她装的,毕竟也有不少人为了逃脱律法的惩治而装疯卖傻,只是这位少夫人的疯症是自小带的,不可能从小装到大吧。
廊庑里一阵穿堂风吹过,吹散了佛子的怒火,或许这位少夫人只是因为疯症缠身,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所幸金小姐主仆三人无事,只是这少夫人才来一日就出了这样的事情,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她待下去了,莫名的,声音就轻柔了一些:“少夫人为夫人祈福点了长明灯,也算是全了孝心,不必在寺中久留。”
宋宜君轻笑出声:“门生遍布的孔家夫人能在寺中久留,位高权重的秦家老夫人能在寺中久留,我归命侯府,一无金银开路,二无权柄撑腰,如今,连寺庙里的菩萨也容不下我们了吗?”
宋宜君这话,说得露骨,简直是撕开了万寿寺的体面。
白舟脸色一时有些泛红,若是孔府或者秦府与金小姐发生了冲突,他们是断不会破门而入的。
不对,金小姐绝对不可能和孔府或者秦府发生冲突,哎,莫名的,他的心中有一丝羞愧,若不是归命侯府声名扫地,这位少夫人又是一位疯妇,玄度又如何会如此强硬地赶人。
宋宜君眼角染上一抹冷意:“不过是看我孤苦无依,好欺而已,果然这万寿寺,只渡钱权,我等无钱无权之人,还是莫要脏污了佛祖的眼睛。”
白舟羞愧难当,玄度脸色晦涩不明。
宋宜君所言,似乎是为万寿寺盖棺定论了,一群欺辱孤女的和尚,有何脸面在佛前诵经。
玄度看着这位少夫人,言辞犀利,张牙舞爪,一张嘴犹如淬了剧毒一般,就算是普通人也没有这般的口舌,心中的怜悯之意渐渐散去:“少夫人,得罪了。”
宋宜君没有做声。
玄度轻捻指尖佛珠,神色冷寂:“昨日我亲眼目睹你的婢女替换了食盒,今日金小姐主仆三人就中毒失智,我请你们离开,绝对不是见你孤苦无依而相欺。少夫人,前因后果,你和你的婢女心中自然有数,因金小姐主仆三人已无碍,此事暂且揭过不提,但也请您离开。”
一旁的寒烟听闻玄度法师的话,眼神中有愧疚和懊悔,昨天看到那丫鬟调换食盒,她就应该大庭广众之下喊出来的,非要自作聪明,引来别人的猜忌,扰了少夫人的清净。
宋宜君眉间微挑,恍然大悟,难怪玄度法师如此笃定。
白舟也惊呆了,原来不是玄度中邪了,是他看到了行凶现场,之前的惭愧顿时荡然无存,看来这位少夫人没有面上看起来的那么和善,也对,能杀差役,又能当街斩马的人会是什么好人吗?
宋宜君眉间闪过一丝笑意,那位金小姐原本要给她们下毒的,没想到自食其果,倒也应了佛家因果。
她敛去眼底的笑意,看向廊庑下的玄度法师,一袭玄色法衣,面容清癯,双眼如深潭,既然,这位法师自己撞进了‘因’,那就让他全了日后的‘果’。
廊下清风吹皱了跳跃的阳光,一抹光落在她的眉骨处,光晕下的阴影处恍若盛下了一池清潭,只是那潭水摇摇欲坠,化成了一串珍珠砸在地上,瞬间在地上形成了一小颗一小颗的潮湿。
玄度脸色微变,捏紧了指尖的佛珠,身子微微前倾。
白舟也吓了一跳:“少夫人。”
被人揭穿了恶行就哭了,这样的人更可恶,只是见她一袭白袍立在亭下,头顶廊下的铜铃,铃声清幽,撞得人心中发慌,脑中莫名一片空白,白舟忍不住安慰道:“少夫人,此事玄度并未告知金小姐,您放心,我们什么也不会说的,你们现在快快离去,就当此事并未发生过。”
玄度见惯了女子含羞带怯的模样,倒是从未见过有人这样落泪,他似乎能感觉到那豆大如珍珠的泪水落在他的指尖,烫得他眉头微微一皱,看吧,被人揭穿之后开始哭闹不休,眸中的厌恶更甚:“只要少夫人速速离开,此事我们可以不追究。”
寺中有人下毒,传出去总归不好,不若顺水推舟,就按照金小姐所言,只当是被传染了疯症,总好过被下毒害人性命。
宋宜君盈盈一礼,眸中含泪,下了台阶,穿过廊庑往前院走去,只是经过玄度法师时,头上的发带被风一吹,轻轻拂过他的脖颈,惊得他一个激灵,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看着宋氏他们主仆离去的背影,白舟总算松了一口气:“少夫人走了也好,免得孔府那里多有不满。”
玄度紧紧地捏着指尖的佛珠,眉间的褶皱也渐渐抚平:“她愿意走就行,待会安排几位小沙弥帮她们搬箱笼。”
白舟点了点头:“幸好是你亲眼所见,这位少夫人才没有狡辩。”
玄度捏着佛珠的手指微微泛白,他抬步往外走:“金小姐她们回了居士林吗?”
“回了。”白舟叹了一口气:“金小姐或许是被吓到了,已经通知了家仆,说是要下山。”
各家的家仆都住在客寮。
“金小姐余毒清了吗?”
白舟点了点头:“清得差不多了,我劝她明日下山,她非要今日下山。”
“随她吧。”玄度有些疑惑:“金小姐没有询问谁是下毒之人?”
“没有。”白舟摇了摇头:“她只说是被宋氏传染了疯症。”
莫名的,玄度心中一跳,金大人是邕州的判官,金小姐耳濡目染也定会知晓一些,她们主仆二人中毒这么深,险些丧命,僧医也确定是中了曼陀罗的毒,这个时候应该打破砂锅查到底,查出下毒之人。
金小姐却反其道而行之,不仅不查清缘由,还只把这一切归咎于传染了疯症。
心中似乎落下了一块石头,压得他的心湖沉甸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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