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大礼堂后台化妆间,周冰清正在对着一面镶了灯泡的化妆镜,由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化妆师做最后的定妆。她今晚的演出服是一件正红色的长裙,深V领,收腰,长袖,裙摆直垂到脚踝。肩部和腰间缝着细密的金色绣花,在灯光下碎碎地闪着。她的头发被高高地盘起来,露出修长的脖颈和清晰的肩线,额前留了几缕细碎的发丝,微微打着卷,垂在眉梢旁边。老化妆师给她上了一层薄薄的粉底,眼尾画了一条细细的深棕色眼线,微微上挑,衬得那双杏眼又深又亮。嘴唇用的是正红色的唇膏——不是那种刺目的鲜红,而是带着一点砖色的暖红,映着那身红裙,整个人像一尊刚出窑的青花瓷上落了一滴烧到最旺的火焰。她对着镜子端详了一会儿,抬手把那几缕碎发拨了拨,微微侧头,看见耳垂上那枚小小的珍珠耳钉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好了。”老化妆师退后半步,端详了一下自己的作品,满意地点了点头,“周冰清啊,你今晚这身打扮出去,底下的人眼睛都得直了。”
周冰清笑了笑,没有答话。她垂下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毛小兵那张宽额头、黑眉毛的脸。他应该已经到了吧?她周五特意跑到同济去告诉他今天彩排的事,那个呆子当时正在球场和同学讨论高等数学的作业,脸上被汗水蹭出了几条道道。
“冰清!”化妆间的门被推开了,一个穿着藏青色夹克的年轻人探进头来——那是晚会的场务助理小刘,“谭老师让你赶紧去台口候一下,你第一个节目要带妆上场走一遍。”
周冰清站起来,裙摆在地板上铺展开来,像展开一匹缎子。她提起裙角,正要往外走,小刘又补了一句:“对了,门口好像有人闹事,说是你认识的人来看彩排被拦了。一个叫什么……毛小兵的?谭老师已经过去了。”
周冰清脚步一顿。她转头看向小刘,眼里那一点平静像水面突然被投进一颗石子,荡开一圈涟漪。
“毛小兵?他在门口?”
“对,还有好几个人,被高峰拦在外面了。”小刘挠了挠头,“高峰那小子也不知道抽什么风,说是没有凭证不让进。谭老师刚听合唱的付老师说了这事,当时就把手里的节目单一摔,说‘我亲自去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在拦人’。”
周冰清没有再说话。她把裙摆提得更高了一点,迈步往外走去。
大礼堂正门口,高峰正靠在大门的侧柱上,手里捏着一支钢笔,在一份名单上写着什么。他面上的表情很平和,甚至带着一点满足感。门外的那些人已经站了半多小时了,他时不时从门缝里往外瞥一眼——那七八个人还杵在原地,像一排沉默的标点符号。他心里有点得意,也有点冷笑。等下去吧,等到天黑,等到彩排结束,看你们还能站多久。
至于赵晚秋——他想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心里那点得意沉了沉。晚秋也站在门外。他让她先进去,她不肯,说要和她的朋友一起。他还从来没有见过她那个样子:眼睛红红的,嘴唇抿得发白,看他的时候那目光像冰凌子,又冷又利。他心里有些烦躁,又有些委屈,他明明对她那么好,把最好的练声时段给她,把彩排的指标让给她,换来的却是一个同济来的穷学生的背影。
“高峰。”
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来,不高,但沉,像一块石头落进深水里。
高峰转过头,脸上的表情还没来得及调整好——那嘴角还带着刚才的冷笑,眼角还残留着一点得意——整个人已经定住了。
谭丙若主任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他穿着一件咖啡色的工装外套,外套上面的口袋里插着两支钢笔,下身是黑色的西裤,脚上的皮鞋擦得呈亮。他的年纪约莫六十出头,头上的银丝根根笔挺,梳得一丝不苟人,脸上线条分明,一双眼睛不大,但目光聚拢过来的时候,你几乎能感觉到那目光的重量。他的左手捏着一卷节目单,右手垂在身侧,整个人站在门口穿堂风经过的地方,裤脚微微拂动,像一棵长在路口的树,不动,但镇住了整条路。
“谭、谭主任——”高峰的声音忽然卡了一下,像磁带被抽走了几帧。他飞快地调整出笑容来,那笑容从他脸上浮现的速度快得有些滑稽,像一个人被烫了一下后本能地往后缩手,“您怎么亲自过来了?彩排快要——”
“我问你,”谭丙若打断他,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楚得像刻在石板上的碑文,“门口那几个人,是你拦的?”
高峰的笑容僵在脸上。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规定”、“凭证”、“安保”——但那些词堆在喉咙口,被谭丙若那双眼睛压着,一个也挤不出来。
“我问你是还是不是。”谭丙若往前走了一步。
高峰感觉自己后背上的汗一层一层地冒出来。他认识谭丙若两年了,这位音乐系的教授兼主任是这场晚会的总策划,平时看着不怎么发火,开会的时候话也不多,但他的眼睛里总有一种让你觉得自己在裸奔的能力。他能感觉到旁边几个学生会干事在偷偷往这边看,门口的保卫也在看,走廊那头有几个候场的演员探头探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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