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最后一位数字也亮在屏幕上,她才慢慢抬起眼。
她没有回头去核对,也知道自己没按错。
这件事比她想象中更让人心口发紧。她一直以为这些年没删号码已经算某种足够难堪的诚实,可直到今晚她才发现,真正没有过去的,不止是号码。连这十一位数字她都还记得,记得干净,记得完整,记得像它们从来没有被时间擦掉过。
绿色拨号键就在最下面。
林知夏把拇指压了上去,又在最后一点距离上停住。
她不是不知道自己可以给这个动作找出很多理由。比如项目后面还要继续对接,早点把话说开未必是坏事;比如今晚看了这么多旧东西,情绪堵在这里,总要有个出口;再比如如果她现在打过去,对面响起的第一声“喂”也许只会是很普通、很克制的一句“林总”。
可她也很清楚,真正让她不敢碰的,根本不是这些表面上的后果。
她怕的不是他接。
她怕的是他不接。更怕他接了,而她一句能说得出口的话都没有。
更准确一点,她怕的是一旦这个电话真的拨出去,她今晚所有还能靠“只是翻了翻旧备份”维持住的体面,就会当场塌掉。她没有准备好在凌晨一点多的厨房灯下,去面对一个自己明明没放下却一直装作已经过去了的人。
她的指腹在绿色图标上停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了一次,又因为她轻微的一下碰触重新亮起。旧手机、备份硬盘和电脑都还摊在桌上,聊天记录停在那句“忙完给我个电话”上,像所有东西都在安静地逼她往前再走一步。
可她最后还是一点点把手指收了回来。
不是不想打。
是不敢。
她没有从联系人页面直接退回去,而是看着那串自己刚刚凭记忆输出来的数字,在拨号盘上安安静静亮着。那一瞬间她甚至觉得自己已经做得足够多了,多到再往前一毫米,今晚这场克制就会彻底失效。可下一秒,她还是抬起手,按了返回。
拨号界面退了出去。
那十一位数字消失得很快,快得像它们刚才从来没有在屏幕上亮起来过。通讯录重新弹回眼前,联系人一栏里还是那三个字,周叙白。号码还在,名字还在,过去也还在那里。她只是把拨号页关掉了,没有删联系人,也没有删掉旧手机里那个停在很多年前的“周老板”。
林知夏靠在椅背上,很轻地闭了下眼。
她其实不算爱哭的人,尤其不爱在只有自己一个人的时候哭。因为一个人掉眼泪很像某种彻底无效的消耗,流完了也没人接得住,还会让第二天的自己更难看。可今晚她坐在这一桌旧物中间,还是觉得胸口像被什么很钝的东西慢慢压着。不是剧烈的疼,也不是非得靠眼泪才能证明的难过,只是一种绵长到无处可逃的失落。
像你终于承认自己这些年并没有想象中那样擅长放下,可承认完以后,也并不会立刻得到任何答案。
她又把聊天记录往前翻了几页。
有一页停在他们比赛结束后的那段时间。消息不算多,却比前面松一点。她看见自己发过去一句“你今天别来接我了,我跟苏蔓吃饭”,下面是周叙白回的“好,结束给我消息”。再往下,是他问她“药吃了吗”,她回了个“吃了”,后面还跟着一个早就过时的表情。
这种普通到几乎没有记忆点的来回,如今重新看,反而比任何惊心动魄的场面都更像真相。真相不是他们有没有认真喜欢过,而是他们确实有过一段把彼此放进日常里的时间。后来弄丢了,也是真的。
她不知道自己又坐了多久。
等回过神时,杯里的水已经凉了,电脑右下角的时间跳到了三点十七。林知夏把那台旧手机重新锁上,连同备份硬盘一起收回透明文件袋,却没有马上放回抽屉,只是把它们先搁在餐桌最里面,像今晚这一点动摇,她暂时还没有力气彻底处理。
她去洗了把脸,出来时手机正好亮了一下。
不是周叙白,也不是任何她不敢看见的名字。
只是日历提醒提前弹出来,冷静得近乎残忍。
`09:30 云岚中心 二轮专项沟通会`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手指往下一滑,下面的参会人名单展开。
城更品牌组,招商组,曜石创意,栖川科技。
周叙白的名字排在中间,和其他人没有任何区别。
窗外天色已经开始泛白,屋里那盏厨房灯还没关。林知夏把提醒收起来,回房间换衣服。镜子里的人眼下浮着很淡的一层倦色,她低头拆开一支新的遮瑕,动作熟练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半个小时后,她拎起包出门。
透明文件袋还留在餐桌上,旧手机安静地躺在里面,没有再亮。她关门之前回头看了一眼,最终什么都没动,只把现在这台手机握进手里,转身走进走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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