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那排笨拙的功能键,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有一次他们在校外做商业赛答辩,凌晨一点还没改完稿。她困得坐在自习室里发呆,手机快没电,周叙白就把自己的充电器从电脑上拔下来递给她,说了一句“先保命”。那时候她一边接过数据线,一边还笑他:“周老板,你以后发财了记得先换个好点的充电头。”他头也没抬,只盯着电脑屏幕回她:“先让你别在答辩前关机再说。”
那些细节平时不碰的时候都像死了。可一旦有个旧接口、旧备注或者旧系统做引子,它们就会一个接一个地从记忆里浮起来,连语气和停顿都还是当年的样子。
她把旧手机放到一边,重新点开电脑里的聊天迁移目录。
最开始她以为里面应该已经什么都不剩了。很多聊天软件换过版本,换过系统,也换过不止一次迁移方式,能完整留下来的东西本来就少。可文件夹真正打开时,还是跳出了几份老得发灰的记录。格式很乱,有些只能显示文本,有些连图片都已经丢失,只剩时间戳和一句句残缺的话。
她搜索“周老板”,很快翻到一个单独的对话备份。
聊天记录不是完整的,只零零散散保住了一部分。最上面的时间停在他们一起准备比赛那阵,消息一条接一条,密得像那时候的日子也永远不会散。很多内容现在看都不算什么,无非是改哪一页、几点下楼、打印店排不排队、她有没有吃饭、他是不是又只喝了咖啡。
她往下翻,看见一条很短的消息。
“第八页前一页。你每次真有立场的时候就爱往后藏。”
林知夏的手指停了一下。
她几乎是在看见这句话的瞬间,就想起云岚中心那间冷得过分的会议室里,周叙白隔着一整张桌子,用同样平静到近乎锋利的语气说她“把最该放前面的东西藏到中段”。这么多年过去,他的说法变了,语气更冷了,可真正能一眼看穿她的人,还是他。
再往下,是更早一些的碎片。
“别空腹喝冰的。”
“药在你包左侧袋。”
“下楼,我在北门等你。”
“你要是答辩前还不吃饭,我就把你稿子没收。”
林知夏盯着那几行短到近乎普通的话,胸口却一点点发沉。她原本以为自己今晚最难面对的,会是那些和分开、误会、解释有关的部分。可真正让人受不了的,反而不是那些大的东西。是她看着这些碎片,忽然很清楚地意识到,他们曾经真的把彼此放进过生活里,放得那么自然,自然到连一句“记得吃饭”都像呼吸一样顺手。
她继续往下翻,聊天记录开始变稀。
很多对话到了后面都只剩“好”“知道了”“晚点说”这种短句,再往后,是几条没有被完整保存下来的系统提示,时间戳凌乱地挤在一起,像那段日子本身就已经乱得不像样。她没有再细看,视线却还是被其中一条残缺的消息钉住了。
“你先忙,忙完给我个电话。”
下面是长长的空白。
没有回复,也没有下一句。
林知夏看着那片空白,忽然觉得喉咙发干。她说不清这条消息到底是谁发的,也说不清它准确落在什么时候。备份损坏以后,很多上下文都没了,只剩一句孤零零的话吊在屏幕中间,像被人从一整段人生里硬生生截下来。可也正因为只剩这一句,它反而更像某种没有说完的东西,一直悬在那里,不肯彻底过去。
烧水壶早就跳了。她起身给自己倒了杯水,杯壁热得发烫,蒸汽扑到眼前时,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已经盯着这份备份看了快一个小时。
回到桌边以后,她把旧手机和现在这台手机并排放到一起。
左边那台旧机上,联系人还是“周老板”;右边这台新手机里,他只是“周叙白”。一个名字停在很多年前,带着不够体面、也不够成熟的亲近;另一个名字规整、干净,像专门留给成年人的边界。她盯着这两个版本看了很久,忽然说不清自己这些年到底是把他从生活里推远了,还是只是把所有太近的叫法都藏了起来。
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时间一点点往后走,已经过了凌晨一点。
林知夏把旧机里的联系人关掉,重新点开现在这台手机的通讯录。搜索框里只打了一个“周”字,那个名字就安静地跳了出来。
周叙白。
她点进去,号码清清楚楚排在最中间,和旧机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其实她根本不需要再确认。
这个号码她记得。
不是靠看见联系人以后才想起来的那种记得,也不是只能模模糊糊认出前几位的那种记得。是那种只要把拨号盘点开,手指就会比大脑更快落下去的记得。
她盯着屏幕看了两秒,还是退回桌面,点开了拨号键盘。
数字按键一格格亮起来的时候,厨房里静得只剩冰箱压低了的嗡鸣。林知夏原本以为自己至少要对着旧手机里的号码看一遍,才能把这十一位数字按全。可第一位落下去的时候,她就知道自己低估了身体的记忆。第二位,第三位,第四位,几乎没有停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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