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曜石的路上,车里没人提栖川科技。
乔予宁抱着电脑坐在后排,手机亮了几次,又被她按灭。前面堵得厉害,车从金融港那片玻璃楼底下慢慢蹭过去,红灯连成一串,连司机都懒得说话。林知夏把那张被自己折出深痕的签退单压在文件夹最里面,视线落在窗外,一路没再翻开。
车进地库的时候,乔予宁到底还是憋不住了。
“林总,刚才那位周总……”
“先回去复盘。”林知夏说,“别在停车场聊人。”
乔予宁立刻闭嘴。
曜石十七层比早上安静得多。提案出去以后,整个团队都像泄了半口气,真正松又松不下来,连工位上的说话声都压着。有人一看见他们回来就抬头问怎么样,有人已经拿着本子准备记结果。林知夏把包放下,先把外套搭到椅背上,连口水都没喝,只说了一句:“二十分钟后小会议室,先把今天会上的问题过一遍。”
没人再追着问。
会议室里投影重新亮起来,还是早上那份提案。只是这次不再讲给评审听,而是讲给自己。哪一页有人停得久,哪一页被追问,哪一句话出来的时候前排有谁低头记了笔记,哪一处她自己停顿了半秒,林知夏一点一点往回抠。她没提最后一排那个男人,也没提栖川科技,像这两样东西今天根本没有出现过。
可乔予宁还是看见了。
林知夏在纸页边上记了很多字,别的地方都还是正常的判断和修改,只有左下角靠近装订线的地方,被她单独写了两个字。
栖川。
会议开了一个半小时,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人陆陆续续出去,打印机又开始响,隔着玻璃能看见工位那边有人在补纪要,有人在改页码。乔予宁走到门口又回头,像是想说点什么,最后只问:“林总,今晚还要再过一版吗?”
“你们先走。”林知夏把平板重新点亮,“我把资料顺一下。”
人都散了以后,小会议室反而显得大。冷气开得久,桌面摸上去有点凉。林知夏把那张签退单重新抽出来,铺平,压在电脑旁边,然后打开项目资料库,把城更这次公开发出来的文件、附件和答疑补充全调了出来。
最开始看还没什么。
主办方、评审架构、招商目标、运营周期,都和公开版本差不多。可资料翻到后面,附件一页页点开,很多东西就不一样了。停车系统接入、会员沉淀、数字导视、夜间客流回传、老商户线上支付兼容,这些字眼在正式提案说明里没被摆到最前面,却在执行补充里被写得很细。栖川科技的名字不是第一次出现,只是一直藏在后面,像个不必放到台前却又绕不过去的接口。
林知夏把文档停在其中一页。
协同单位职责说明。
下面写着几行很短的话,技术统筹、系统落地、数据接口、阶段评估。每一条都不算长,也没有一句废话。她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才意识到自己下午在会场里那点说不上来的别扭是从哪儿来的。
周叙白根本不是临时坐进去旁听的。
他从一开始就在这个项目里。
怪不得他会坐在最后一排,怪不得没有人对他的出现表现出意外,怪不得连签到处的人都会专门过去接。那个位置不是巧合,是项目结构本来就给他留了进去。只是那时候公开竞标,很多话不方便摆到明面上,所以他坐得远,看起来像个和她没关系的人。
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商务组发来的消息,让她看邮箱。
林知夏点进去,是一封内部转发。商务那边显然也注意到了栖川的存在,顺着资料往下摸了一圈,把能打听到的都补了回来。邮件很短,开头是几句行话,后面列了两个判断。第一,栖川不是挂名协同方,项目后期数字系统和运营接口基本都要经过他们。第二,周叙白是这条线的主要负责人之一。
那行字安安静静躺在屏幕上,没有任何情绪。
林知夏靠在椅背上,半晌没动。
窗外已经彻底黑了,玻璃上映着会议室里的灯,也映出她自己的脸。她原本以为今天在会场里那一眼,再往后顶多算是行业里的偶遇。尴尬是有的,麻烦也有,但总能被项目本身盖过去。可现在,很多东西忽然就换了个方向。不是撞见,是接下来还要一轮一轮地坐到同一张桌子上。
她把邮件往下拉,又把前面那几份附件重新打开。
这次看得更慢。
老商户接入意愿不稳定时怎么过渡,数字导视和旧街区立面怎么兼容,停车与会员系统要不要在第一阶段就强绑定,运营数据从哪一端开始埋点。前一轮她讲的是为什么南栈不能被做成另一块光滑的新商场,接下来要面对的却是另一套语言。不是“好不好看”,不是“有没有人味”,而是谁来接、怎么接、接不住以后谁返工。
这些问题,她其实不是没想过。
只是以前没想到,站在另一边拿这些问题来问她的人,会是周叙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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