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刚过七点,西仓卷帘门升到一半。冷气混着叉车电瓶的酸味扑出来,地面还留着昨晚化霜后的水痕。
顾微戴上耳塞,带两名尽调员往机房走。设备主管周康跟在后头,钥匙串撞着裤袋,声音被压缩机的低鸣压得断续。
机房里热风裹着机油味。一台主机贴墙摆着,外壳新刷过漆,底座旧锈没有遮住,风扇转时微微发颤。
清单上这一轮要看的旧主机共两台,西仓和北线冷链点各一台。小周把机房门牌、整机位置和管线接入口拍进同一组照片,铭牌另存一组;另一名尽调员摊开当天启停记录和近三个月工单。
周康说去年做过更新,验收单就在资料里,眼下制冷没出岔子。顾微盯着铭牌上的出厂年份,问更新换了什么,主机型号何时变过。
“主机没全换。”周康顿了顿,“换的是控制柜,传感器也校过。原来那套还能用,没必要拆。”
小周拍下铭牌、压缩机编号、冷凝器标签和控制柜贴纸。西仓清单的旧型号与实物对得上,整机更新没有痕迹。
他把照片传到平板上,放大铭牌边缘的漆面。刷新的外壳掩住了划痕,铆钉周围的旧色还在,压缩机编号也和清单上的旧主机一致。
控制柜是新的,柜门内侧贴着去年十月调试签,端子边留着一排旧孔位。顾微看了几秒,翻开那张写着“冷机系统更新”的验收单。
“验收范围有附页吗?采购清单和拆旧记录谁保管?”
周康找出报价单复印件,上面列着控制柜、线缆、调试和两项辅助材料,没有这台主机的采购编号,也找不到拆旧去向。
顾微把复印件推回去:“实物和验收单对不上,记进缺件栏。谁的事,等原件来了再说。付款凭据和验收附件,明天前补齐。”
周康脸色难看:“设备能制冷,货也没坏,何必盯一块牌子?”
“三年长管,不能只看今天机器转不转。”顾微把单子递还他,“主机还剩几年,大修找谁,更新款花在何处,都得靠铭牌和材料说话。”
启停记录又卡住一处。上个月两次夜间停机写着保护跳闸,次日由外包维修员复位,工单里却只附了一次上门记录。
小周圈出日期,把工单和签字拍入存档。周康解释另一次是电话指导,没有到场费。顾微没同他争,只在记录后添了“待核维修方式”。
小周抬头确认,先把照片编号补在缺件栏旁。
换油和滤芯的月份能与维保清单对上,具体工单号仍空着。顾微把它放进缺件栏,没有把日常保养同那笔更新款混在一起。
周康站在机房门边,擦了擦手上的油。他说库里一直照常出货,顾微点头记下运行情况,也让小周把这句话和没有编号的工单分开存。
他们赶到北线冷链点时,路边货车排成一线。司机守着保温箱等闸口,不关心会议室的条款,只看今天能不能放行。
冷链点机房更小,外墙晒得发白。温控屏显示零下十八度,报警导出页却留着三次短时回温。
这里的主机同样是旧型号,换新的是控制柜。值班员说回温赶上除霜切换,货没出问题;纸质巡检本上,三次人工复位的签名各不相同。
顾微翻到报警页的时间栏,三次回温都不长,落在不同班次。她没把次数同故障原因连起来,只把导出页、巡检本和工单号摆在一张表的相邻几行。
其中一次签名旁压着维修工单号。小周搜到同号工单,报修项目是“控制柜通讯异常”,金额与西仓验收单的一项分项金额很接近。
顾微把两份材料并在桌上,不说它们必然是一笔账。她让小周填入编号、日期和供应商名称,已经对应的先锁住,剩下的等原始合同和付款链。
午后,三号仓折旧表回传。两台冷机仍按旧主机计提,账面原值没有新增整机,去年十月多了一笔“控制系统改造”。
控制柜对得上这笔记录,那张“系统更新”的验收单反倒更扎眼。顾微在表格边标下实物、折旧和验收的差异,没有写任何人的名字。
她把表格转给财务尽调员看,提醒他不要把“控制系统改造”改成整机更新。对方应了一声,把两台旧主机另起一栏,旁边标注控制柜的编号。
傍晚的财务回函送来三笔到期维修垫款:西仓两次抢修,冷链点一次配件采购,债务表里却没有它们的位置。
金额可以加总,责任还不能算。垫款有没有授权、维修该谁承担,都得回到合同和付款链,夜系不会凭一封回函把账接过去。
三笔回函的落款日期不同,附件格式也不一样。一笔夹着维修摘要,两笔只有金额和到期日;顾微让财务尽调员按收到的样子归档,不替原方把缺页补成结论。
财务尽调员拆开付款日、收款方、对应工单和到期日。西仓两笔相隔九天,收款方是同一家服务商;冷链点那笔没有配件签收单。
表格填到这里,三笔垫款都有了缺口;谁没把它们列进债务表,眼下还没法说。
许衡来电,说材料散得厉害,财务不愿把整套账交到没约束的桌面上,想用签意向书换全账放行。
顾微站在机房外,叉车倒车提示音一声接一声。“意向书不能替全账,也不能拿来换开账。没签字的账摊不开,现场尽调就停在已收到的材料上。”
许衡问还缺什么。顾微念出缺件栏:维修垫款逐笔列明,更新项目交原始合同和付款凭据,西仓与冷链点做第三方复验,结论把主机和控制柜分开写。
第三方由双方各提名单,抽签选一家;费用归属等复验结果和原合同出来再谈。许衡没立刻答应,只说让人整理。
电话挂断后,机房外的冷凝水沿墙根往下淌。小周收起电脑,回头看了一眼旧主机,风扇还在转,声音没有替那张验收单多说一个字。
顾微收起手机,让尽调员校验照片和原始导出文件,现场检查到此为止。回东仓的路上,补交文件陆续进了目录。
人员名册塞在最后一个压缩包。城北中转场的人工、场务费用表跟在后面,长期列着一项道路维护费,依据栏没有合同号,只写“旧通行权”。
顾微单独标了待核,没让它混进人员安置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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