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扣声从桥下传来后,暗沟里又静了。
江野侧耳听了几息,没等来第二声。他的手扶着石壁,指节压得发白。顾微先收起压在干石上的反光带,带子沾了潮气,被她卷进密封袋。纸尺、手机、记录本也逐样点过,没有东西落在槽边。
“不追。”她说。
江野望着黑沟,喉结动了一下。沟口窄得只能容半个人侧身钻入,里头有多少积水,有没有塌石,全看不清。现在进去,鞋底、手印和新蹭下来的泥都会把压痕搅乱。
“先撤。”他道。
顾微点头,没再碰槽口。刚清出的湿叶仍留在已经拍照记录的干石上,水壶、急救包、相机各自归位。她补拍暗沟口,退到石阶上方。江野跟着退,左肋被湿冷的空气一激,呼吸顿住半拍,手电还是压低了,照着她脚边的干石。
退到反光带原先压过的位置,顾微没有回填细砂。石阶外沿的干湿交界、反光带撤走后的样子,都已经进了镜头。她把密封袋塞回包侧,望了一眼手机:“消息发不出去。本机时间还在,等下山有信号再发。”
她切回飞行模式,省下最后一点电。两人没再朝暗沟照第二遍,转身时,桥下只剩水声贴着石缝往深处走,雨仍很急。
旧水槽左侧的支路没有石阶,只有一条贴着坡根的窄石带。第二道水线往这里去,他们便顺着它留下的方向走。顾微走在前面,每过一段便回身拍一次来路,将水槽、断桥残壁和脚下石带收进同一组画面。江野没再念副本上的字,只在她停下时看一眼时间。
走出不远,石带钻进断桥下方。桥腹漏水,水珠从裂口垂落,打在石面上,像一阵散乱的鼓点。这里有一段向下的旧石阶,边角都磨圆了,栏杆早断得只剩几根铁桩。顾微照过铁桩根部,没见新拉的绳索,也没见脚边有能辨认的痕迹,才侧身往下。
江野落后两阶,鞋底踩住湿苔,身子微微一晃,立刻扶住墙。那阵疼缓过去,他才低声道:“断桥下行,过两折,再接石阶。”
“新帖补记到哪儿?”
“最后一折以后。”
顾微记下这句。旧水槽能验出左支,断桥下的石阶也还在。最后那一折以后的指向,是新帖的补记,和前面核过的旧路分开记。
石阶向下折到尽头,左边有块倾斜山石,石面残着半截白漆。顾微没有把它当标记,只拍下它同石阶的位置。新帖写的是“过折见墙”,没提这块石头,也没提颜色。江野撑着墙等她拍完,隔着防水夹扫了一眼补记,确认没有走进灌木遮住的那条缓坡。
坡面看着平,底下却是雨水掏空的碎土。顾微用手电扫过便绕开,宁肯贴着硬石慢走。
雨就在这时又落下来。
起初只是风吹来的细点,撞在手背上发凉。绕过第二个折角,山里像有人倒下一盆水,密密的雨线从树梢直落。顾微给相机套上防雨罩,镜头盖没合严的缝也用拇指压住;江野把手电调低,光在雨幕里只够照出几步。雨顺着他袖口灌进掌心,他换手握灯时牵到左肋,肩背短促地僵了一下,仍把光圈留在她落脚前的石面上。
石阶尽头立着一面矮墙。墙后没有屋舍,先是一道窄门,黑漆剥得斑驳,门上无灯无匾。门外石阶被雨水洗得发亮,墙根生着一丛矮竹,竹叶贴在栅缝间,许多年没人修剪的样子。
“无灯观。”江野说。
门没有开。
顾微停在最后一级石阶外,没有靠近栅门。她拍下门前的落脚范围和两人的位置,又把手机时间录进去。江野抬头看着门内,一声未唤。雨声填满四周,过了片刻,里面才有木轮擦地的闷响。
一道旧木栏缓缓滑到栅缝边。木栏不高,横着三根发白的栏木,正中夹一页泛黄的纸,纸上压着细封绳。栏边没有人露面,只有一盏被帘子遮住的暗灯在深处晃了一下。
“看栏位。”门内有人开口。
声音不高,年纪却不轻:“不翻页,不抄录,不碰原件。”
江野抬眼:“守观的是谁?”
“陶守诚。”
这个名字落得很平。顾微没去看江野,先把镜头抬起来。栅缝只容她从斜角拍入,木栏上刻着一行褪色编号,纸页右下角有被水泡过又干了的卷边,封绳从两道旧孔穿过,在栏背打了结。她只拍栏号、纸页破损、封绳位置和眼前能看见的字。镜头退开时,栅缝边挂着的一滴水正落在栏木下沿,她等那滴水离开纸边,才补了纸页同栅门的远景。记录本垫在相机罩下,雨点砸得封皮一跳一跳,页角却没翻开。
拍到第三张时,顾微把镜头稍稍放低,避开被雨气打湿的纸边。她没开闪光,免得反光盖住栏位;也没凑近栅缝看纸背。陶守诚没提醒她收手,只等她把可见处拍完。江野站在她右后方,肩膀绷得很紧,始终没有伸手碰栏木。
纸上是旧式接入簿栏页,横线被岁月压得发灰。伤情一栏只写了四个字:重伤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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