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停在界桩外,车头斜对着一片被雨水洗亮的碎石。导航屏幕还亮着,蓝线在松岗岔口前断开,前方只剩一块灰底和一句没有道路数据。再往前半米,右前轮就得落进塌掉一边的土坎里。
顾微没有试着往里蹭。她挂回空挡,拉紧手刹,先把车位、界桩和导航画面录进手机,镜头转过去时,江野正靠在副驾门边缓气。旧关救援时两次短促控力留下的闷痛还压在左肋下,他下车时动作很慢,脚刚踩稳,呼吸便停了半拍。
“别往里走。”顾微说。
江野抬手接过手电,只点了点头。他没去碰后座的取证箱。顾微先对着箱盖录下锁扣和封条,才用主钥匙打开外层。她把仍封在可视观察袋里的路线副本放进斜挎包外层地图夹,又将仍在原封袋和透明硬壳内的潜龙令用固定带扣在包内侧;两样没混装,封也没拆,镜头始终开着。其余材料锁回箱内,车门落锁的声音在空山里显得很硬。
“副本上的里程。”顾微问。
江野把手电光压在界桩根部,没有凑近车厢:“旧关到松岗,八里半。界桩过去应该有一根双横担电杆,编号末尾是三。”
顾微沿着路边望过去。雨后的山雾贴在林梢,远处电线早断了,杆子却还立着半截。她绕过界桩,踩着较硬的碎石往右侧走。江野跟了两步,左肋忽然像被绳子勒住,只得停在原地,扶住车门边缘。
顾微回头看他。
“我在这儿照。”江野将手电抬高些,“纸图的弯点在电杆后面,不是沿石壁直走。石墩该在沟口外侧。”
他声音不高,字却咬得很清。顾微没有让他再靠近,自己顺着排水沟往下找。沟里塞着枯枝和碎草,水从石缝里挤过去,带着细泥往低处淌。走出十几步,她在一丛倒伏的蒿草下看见两道很浅的沟印,像旧轮胎常年压出来的槽,被新草遮得只剩一小段。
她蹲下拍了全景,又在轮辙旁找到一枚褪成灰蓝的路钉。路钉陷在泥里,钉帽边沿还有一点反光,方向正对着碎石后那条窄路。再往前,半截石墩从杂草间露出来,墩面被水冲得发白,侧面刻着的旧箭头指向右下方。
顾微没急着下结论。她对着电杆拍下编号,又回到石墩旁,将里程、杆号和路钉的位置一一放进同一段画面里。江野隔着十来米看着,手电光稳稳停在她脚边,没有抢着替她下判断。
“窄路通断桥下行。”顾微终于说,“车不能走,人可以试着走。”
江野缓过那口气,望向碎石后的黑处:“旧路方向还在。”
“方向能核,前面有人没人、路安不安全,都还得看。”
他嗯了一声。顾微把车钥匙收进贴身口袋,检查了车窗和后备厢锁扣,又把取证箱的固定扣拉了一遍。她背着装有封存物的斜挎包,两人另外只拿了手电、水壶、相机和简易急救包,沿着轮辙旁尚未松动的石面往下。
窄路并不平整,旧轮辙在几处石坎前断了,像早年有小货车在这里反复倒过车。顾微没有踩进辙沟中央,只沿边上的硬土走。她走到一块翻起的碎石旁,蹲下看见下面压着半截旧麻绳,绳皮早被水泡白,旁边却没有新拉扯出的毛边。她拍下位置,又把碎石按回原样,没有把它当成刚留下的东西。
江野隔着一段距离报出副本上的第二个点:“过石墩后,路该贴着沟走。左边看着宽,是往旧采石点的岔,不接断桥。”
顾微抬灯扫向左边。那边确实有一条被水冲开的土坡,表面比右侧宽,尽头却露出黑色弃石和半截锈栏。若是只凭车辙和路宽,很容易朝那里误判。她绕到排水沟外侧,在一截埋进泥里的水泥管口旁发现第二枚路钉。两枚路钉之间隔着十多米,连线正好绕过左侧土坡,贴向石墩右下的窄道。
“这个岔口不是给车看的。”她说。
江野抬眼:“以前可能是。现在只能看脚底。”
顾微没反驳。她回到石墩旁,用镜头从低处拍过去。碎石、路钉、轮辙和电杆在同一条线上,窄路从石墩背后斜切下去,尽头隐约能看见断桥下方的一段灰白护壁。雨雾时聚时散,护壁只露一瞬便又没进暗处,可它的位置和副本上那道旧弯相合。
江野看见她停住,问:“够不够?”
“方向能定。”顾微把相机收回胸前,“下面桥台塌没塌,路上痕迹谁留的,还定不了。”
他侧过脸,望向来路。车还停在界桩外,车窗上全是细密水珠。顾微特地没有把车开到石墩边,既不让轮胎压掉旧辙,也不让万一松动的碎石把退路截死。她把停车的位置和锁车时间记在手机里,信号依旧没有恢复,记录只能先留在本机。
一阵风从沟底卷上来,带着腐叶和潮石的味道。江野的手指在手电柄上紧了紧,左肋疼得他不得不缓缓吸气。顾微听见他的呼吸变了,便停下脚步,把急救包递过去。
“不用。”江野摇头,“再往下两分钟,看到入口就回头。”
“看入口,不进桥下。”顾微替他把话说完。
窄路上散着新落的泥块,石根底下还黏着松土。顾微把手电压低,避开湿软处,贴着坡脚那片露石往下走。露石被雨水洗得发青,鞋底一落便有点打滑;她每走两步都停一下,扫过石缝才把重心压实。江野落在后面几步,转折将近才报一句方向,也没催她赶路。谁都没去猜那些痕迹该算在谁头上。雨水和脚步一搅,湿泥就变了样,留给后头核对的只剩一团说不清的东西。沟底的水声贴着石壁往下跑,入口明明近了,脚下反倒更不能省。
走到窄路最低处,断桥下行的石阶已经在树影间露出一角。顾微没有靠近石阶,只从原地拍下入口和沟口的相对位置,随后转身往界桩方向退。旧路能到这里,已经足够让她决定把车留在上头;再多走一步,就是下一段要按规矩验的路。
界桩背面被藤草遮住,顾微经过时伸手拨了一下,指腹忽然碰到一道凹槽。她停住,没再往下按,只把手电递给江野。
槽形窄而长,末端微微折回,和副本上标在松岗岔口的记号一模一样。凹槽旁边的湿泥却被人按出一个新鲜印子,泥边还没叫雨水冲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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