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光牌挂得很低,雨水顺着箭头往下淌,亮面却干净得过分。
顾微没有立刻去碰。她请老周留在原地见证,从车内取出相机、标尺和空物证袋。取证箱打开前,她先对镜头录下硬壳锁扣和封条编号:潜龙令仍锁在内层硬壳,路线副本也仍在外层观察袋中。两样东西都没有离开箱子;她只拿走自己的现场物证袋和相机。
老周举灯照向路标背面。底下是一串老式冲压号,顾微拉近镜头核对后,再把它同离库单附着的旧关复验清单比了一遍。清单登记的“北关乙七”本应位于右支通往松岗的旧路口,眼前却被新扎带固定在封死岔道前的一根木桩上,箭头还反指向左侧。
“编号是旧的,位置不对。”她说。
她翻到上一页。清单只是旧关复验附着的地物对照,并非道路部门的养护图,只能确认旧号和历史方位,不能拿来替这条岔道指路。顾微将“旧关复验用”几个小字拍清,免得一份内部对照表后来被说成正式路牌。
江野站在路边,没有凑近牌面。他沿着泥地上较浅的拖痕往回看,手电贴着地面扫。反光牌底下的新泥被轮胎压过,木桩旁留着两道鞋底横纹;拖痕穿过沟上碎石,在一丛倒伏荆棘后断开。
“原桩在那边。”
三人绕过去。荆棘后埋着半截烂木,顶端还钉着锈死的金属底座,旁边散着旧钉。断木截面发黑、潮湿,周围根须被雨水冲开,能看出长期受水浸和滑坡影响;苔痕却在近处被踩掉一圈。
江野用鞋尖拨开泥,没有碰断桩:“牌是从这里拖走的。木桩本身早就断了,未必是人弄断的。”
顾微看着断口和裸露根须。塌方、雨水和老木足以解释断桩;拖痕一路连到封死岔道,被绑反的路标和新扎带又摆在眼前,事情便不只是自然倒伏。她没有把这层判断写成“人为破坏路桩”,只按所见逐项拍摄。
她拍照时始终绕开拖痕中央,老周也让巡山员停在外圈。泥里的一道鞋纹被水冲得只剩半截,宽窄和花纹都不足以比人;轮胎压出的痕迹同样没有方向性。顾微没有让任何人拿鞋底去试,也没有因为那截扎带新,就断言它一定是在今晚绑上去。她只留住眼前能留的,时间和来源还得等记录、监控往下对。
老周用测距轮沿拖痕走了一遍,到反光牌前报出八米多。顾微在物证袋外的记录栏写下距离和见证人,又朝岔道拍了一张视角图。雨雾散开后,路线很清楚:来车若看见这块牌,会在最后一个还能转向的位置被引入左侧封死岔道。
她先拍残桩、底座、拖痕与反光牌之间的距离,才把带刻度的标尺贴在扎带旁。两根扎带有一根已经剪断,断头卡在树皮缝里,边缘新白,和旧木、旧牌都不相称。
“能取的只有断头。”顾微说,“牌先留原位,等道路养护的人来。”
老周戴上手套,用镊子将断头夹进物证袋。顾微没有替它编造来源,只在袋面写下时间、地点、发现状态和见证人姓名。江野在发现位置栏签字,老周在见证栏核对后签名;另一根扎带仍扣在固定路标的木桩上,作为原状的一部分入镜。
老周拨通道路养护值班电话,说明旧牌疑似错位、岔道发生伤人事故,请对方派人复核。电话那头问是否有人看见移动过程,他看了顾微一眼,如实回答:“没有。现在能确认的是牌号、拖痕和一截扎带。”
电话挂断后,老周又在岔道口拉起警戒带,提醒救援站的人从右侧安全段撤出。谁动了牌还没着落,反向路标却还会害人。顾微站在旁边听着,先封路比追问来得要紧,也没把这层处置写成对谁的指控。
她记下通话时间和对方报出的值班记录号,退到路口外侧补了一张全景。雨雾渐薄,封死岔道、反向箭头和沟边新拉起的警戒带,都在镜头里清清楚楚地落定。
顾微收起相机。这段路暂时管住了,也给后来的人留下一条能查的线;至于谁动的手,替谁办事,现场这些东西还答不了。
雨势渐小,沟里仍有水往下跑。顾微把照片分成两组发出:一组给沈墨,附旧关坐标、路标冲压号和救援交接单;一组给柳承,只报封存物证编号和见证方式。信息送达后,她才合上取证箱。
老周问:“现有的,能说到哪儿?”
顾微看着反光牌:“塌方是真的,老木桩也可能是雨水和滑坡弄断的。有人把这块旧牌拖离原来的木桩,用新扎带固定在封死岔道前的木桩上,并拧成了反向箭头。现场能落下的结论,也就到这里。是谁做的,为了什么,眼下还没有答案。”
江野补了一句:“更不能凭一块牌,把事扣到谁头上。”
老周点头,将路标异常写进巡山记录,并通知养护与交警协查。面包车事故已经足够让这条山路暂时封控,没人再把它当作小事。
回到车边,顾微先把物证袋锁进取证箱外层,又复核内层硬壳。潜龙令仍在原封袋中,路线副本也仍隔着观察窗可见,封条、干燥片和锁扣没有变化。主钥匙始终挂在她腕带上。
她这才取出封存的路线副本,放进副驾前的地图夹,仍不拆封。江野坐进副驾,缓了一下才扣安全带。两次极短的控力让他左肋发闷,呼吸也比先前更浅。
“松岗该走哪边?”顾微问。
江野隔着封袋指向右前方:“绕过沟口,走高一点的石路。到松岗岔口前,不接断桥下行。”
顾微请老周确认救援车辆已撤出,再慢慢掉头。右支旧路比先前那条窄得多,灌木刮过车门。她每过一个弯都停半拍,让江野只报副本上的方位和可见地物;江野不催她加速,车后的取证箱也始终锁着。
走出一段,旧关的反光牌被山坡遮住。右侧石壁上出现一支剥落的黄箭头,方向与石墩边那支相接。顾微将车速压到最低,沿雨水洗出的旧轮迹往前。
前方道路忽然收成窄脊,外侧塌掉半边,碎石后露出断断续续的土坎。车灯尽头立着一根矮石界桩,上面刻着四个斑驳的字。
松岗岔口。
顾微踩住刹车。再往里,汽车已经没有能落轮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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