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医疗见证中心的窗帘没有拉严,上午的光从缝里斜进来,在长桌上切出一道白线。
苏婉清坐在线的另一边,面前摆着五个灰色档案盒。盒脊贴着年份,最早一盒记着她进西和诊所的那夜,最后一盒停在去年冬天。病历、转诊单、会诊记录、用药签收和护工交班册厚薄不一,边角都有卷曲。它们把她的日子记得很齐整,却没问过她愿不愿意这样活着。
青囊的白先生和归藏的柳承分坐两侧。市医疗纠纷调解处、公证保全组,以及两家留存过病历副本的医院,各来了一名见证人。这里不挂玄门的牌子,记录只写病人姓名、诊疗路径、存档来源和本人陈述。
江野坐在她身后半步,手边放着一杯温水。他肋下还没好利索,呼吸时隐隐发紧,没有替她翻第一页,也没有把椅子往前挪。
调解员先确认意愿。
“苏女士,今天可以只核病历,不录陈述。你想停,随时可以停。”
苏婉清看着那五个盒子,点头:“我自己说。页也自己收。”
白先生将脉象对照图推到桌面。五年前的旧方里有玄阴回脉的配伍码,之后每隔一段时间,总有同一种极淡的镇魂药痕。单看一次,像长期昏迷后的常规用药;连在一起,剂量和探视时间总卡在她记忆将要松动的时候。
“有人一直在维持锁魂。”白先生说,“病人有清醒征象,就用药和转诊把痕迹压回去。”
他摊开今早的复诊页。瞳孔反应、睡眠和脉路恢复另行编号,和旧方分开存放。“现有干预已经清掉,后续按普通康复随访。苏女士不再接受所谓观察名义下的镇静、转院和限制探视。”
一名医院代表翻出当年的转运单,脸色发白。单子上有会诊建议,末尾却添了一项不属于该院格式的观察指令:每四十八小时回传睡眠、瞳孔反应和口述片段,收件端是一家已注销的医疗服务公司。
柳承把乙存里的医案副本放到旁边。反纹蜡封、玄阴药码和旧诊所签收印,在日期上与那项指令扣得严丝合缝。
“能确认吗?”调解员问。
白先生停了一下:“现有病历、药码和监视记录能证明,苏女士遭受过人为锁魂,此后至少五年一直受干预和观察。施术者与最终指令人,还不能确认。”
记录员敲下最后几个字,屋里静了片刻。
苏婉清没有立刻看那些人。她望着窗帘缝里那条白光,像在辨认一段已经走不回去的路。江野想起自己这些年跑过的医院、打过的工,想起每回有人说“再等等”的时候,他都以为只要撑过去,母亲总有一天会醒来。如今她醒着,坐在他几步之外,他却不知道该问什么。那五年落在她身上,不会因为他后来做过多少事就变得轻一些。
医院代表说,当年药房只保留了“特殊代煎”的记录,后来外包出去,签收人早已离职。调解员让他们把外包链一并移交。苏婉清听完,只问:“我住院时,谁替我同意过加药?”
对方翻了很久,承认数次加用药都没有她本人的有效确认。
苏婉清打开第一个档案盒,抽出一张护工交班册。纸上记着她夜里翻身,手指动过两下,凌晨咳了一声。每一行都在描述一个没有名字的人。
“这一页归我。”
调解员抬头:“原件要留存。”
“你们留扫描件和认证副本。”她把交班册放进透明收纳袋,“原件是我的病历,我带走。”
公证员对着镜头拍下页码和封边,医院代表在交接栏签字。等他们签完,她才把那页收好。
第二页是家属知情书。签名处有江野年轻时的字,笔画很重,旁边盖着代办机构的章。苏婉清看了许久,问:“这份是谁拿来让他签的?”
没人答得上来。
江野握着杯壁。他记得走廊里那个戴口罩的女人,说母亲随时会有危险,签了才给继续用药。他那时没钱,也找不到别的路。
苏婉清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让他解释。她把那页同交班册叠在一起。
“这页也归我。”
江野低声说:“那天是我签的。”
“我看见了。”苏婉清说。
她没有问他为什么签,也没有说没关系。江野的手从杯壁上松开,掌心留下浅浅一道红印。他想起那份纸送来时,自己连母亲的病房都进不去,只能隔着门上的玻璃看见一截输液管。可那是他自己的事,不该在今天拿来换她一句原谅。
苏婉清把收纳袋往身前拉近一点,继续翻下一页。她翻得并不快,遇到看不懂的缩写就让医院代表解释;对方说得含糊,她便叫记录员照原样记下,再让人把对应的原始单据找出来。桌边几个人渐渐不再替她概括,等她问到哪里,材料才翻到哪里。
午后的光挪到盒子边上,五年病历分成两摞。一摞留给各方核验,一摞进了她的收纳袋。被涂改过的会诊摘要、家属没见过的转院意见、护士写下的“病人疑似能听见呼唤”,她都一页页翻过。碰到熟悉的日期,她便停一会儿。
第三个盒子的夹层里滑出一张照片。病房门牌拍得很清楚,门外站着两个陌生男人,一个看表,一个背对镜头。日期正是江野第一次去外地打工的那周。苏婉清把照片递给公证员,要求与访客登记一并编号。
第五个盒子里夹着薄薄的访客表。五年间,有人以基金会、康复评估和药品回访的名义来过十二次,签名都是化名,证件号却对应同一批已注销的外包人员。
苏婉清按住表格:“他们来看我是不是还记得。”
白先生说:“有这个可能。”
“我有一次能听见他们说话。”她抬起眼,“门外有人说,‘她若叫出西井,就换药。’那时我动不了,眼睛也睁不开。这句我记得。”
调解员问她是否愿意将这段列为本人陈述。
“愿意。写原话,别替我添。”
江野一直没出声。他看着母亲收起最后一页病历,拉上袋子的拉链。那五年没有被补回来,眼前这些纸也还不了她失去的日子。她只是把属于自己的东西,一样样拿回手里。
散会时,苏婉清提着收纳袋起身。江野伸手想接,她摇头。
“不重,我自己拿。”
走到门口,她把袋子换到左手,右手扶了一下墙。江野没去抢,只放慢脚步,与她并排走出那道白线。
喜欢他们眼里的废物,这座城的隐龙请大家收藏:(m.20xs.org)他们眼里的废物,这座城的隐龙20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