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藏祖堂的黑名牌挂在西壁，木牌不大，边缘被岁月磨得发亮。
照夜的名字在第三排，下面刻着一个“弃”字。刀口很深，漆色也比旁处黑。江野站在牌前，想起第一次听见照夜这个名字时，旁人总把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沾上晦气。有人说他叛门，有人说他私取令牌，还有人把雨夜旧事压成一句“弃案已结”。
今天祖堂没有香火，案上全是摊开的材料。
柳承主持归藏复议。厉天行和两名玄甲门复核席坐在左侧，孟老坐得靠后。裴照没进堂，只交了书面见证。顾微和沈墨留在山外证据席，合同、指令和保全链由他们作证；祖堂里的旧规，归藏自己核定。
先摆的是奉遣乙四原册。
问松副签、后补的追责末页、厉承岳对补录的承认，让“照夜擅离奉遣”站不住。照夜被派出去时有完整记录，期满后未能完成归还，原因却被倒写成弃离。问松拒绝在那份倒写上签字，外签随后被注销；照夜留在黑名牌上，成了最省事的结论。
第二份是七人清单。原名单有九名外签人，乙存和旧保险附件补回了其中七人的联络、交接或死亡记录。孟老是青四，还活着；另有一人下落不明，不能拿猜测补上。七个人在不同年份接过路线、药箱、封口或副本，照夜每次转点都留至少一名复核人。他们不是他收来的私兵，更像一条被逼进暗处的交接线。
孟老嗓子发干，仍把编号逐个念下去。念到一个早亡的名字，他停了停，才翻到下一页。
第三份是三仓记录：城北医药库、山外旧驿、江城西线四段。存取单和封存印能对上，照夜十三年里转移的是甲一相关封存，没有证据显示他拿去变卖，也没有证据显示他借此养出自己的势力。最后一处仓的回执停在雨夜，接收栏写着“松未至”。那行字后发生了什么，纸上没有答案。
最后才念潜龙令的归链结论。问松合法暂执，后将令转执照夜；照夜持令未结，江野续持不构成盗取。令牌最初来自哪里，期满后最终交到谁手里，仍要等第四册后卷和问松线索。孟老又补正一次，潜龙令和青囊铁牌分属两条证据链，不可混作。
柳承合上册子。
“照夜奉遣有据，七人线路有据，三仓封存有据，潜龙令转执有据，期满后的交接链也有据。”他说，“现有证据足以否定黑名牌上的弃离定性。”
年长执事皱眉：“这是替照夜翻案？”
“能改的，今天就这一字。”柳承答道。
他看向江野。“你可以陈述。”
江野望着木牌，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我不替他求全案无罪。”
堂内的人都看着他。
“父亲死因没查清。甲一本体是什么、在谁手里，没查清。问松为什么没到雨夜交接点，人在哪里，也没查清。照夜带着甲一上路后做过什么，有回执能证明，有些地方还是空的。”他肋伤未愈，说得慢，气息却稳，“这些另案查。今天问这一件，他是不是被一张后补末页，写成了弃案。”
祖堂静下来。
厉天行开口：“玄甲门不替照夜作保，也不替归藏定旧案。厉承岳承认的补录和清理指令，另案复核。材料能互相印证到哪里，记录就写到哪里。”
厉同川坐在他身后，低头补上时间。他没有进夜系，也没有将父亲的责任推给谁，只守着可核的这一段。
年长执事还想说什么，手指在案上敲了两下，到底没有开口。眼前的材料不能替照夜把雨夜后的空白补齐，也不能让归藏承受一桩未查清的死案。可那枚“弃”字若继续留着，反倒像有人替所有空白早早判了词。
柳承叫来保管人。保管人端着小木盒，里面是细凿、漆砂和一块旧布。
“按归藏旧例，错定黑名，可削定字，原牌仍要留下。”柳承说，“照夜之名、旧案编号、待查事项都保留。今日削去弃字。”
江野接过细凿。
木牌比他想的轻。他先用旧布擦过牌面。照夜两字下方的“弃”很硬，像当年刻牌的人用尽了力。第一下落去，黑漆裂出细缝。第二下，木屑落在他掌心。祖堂里没人催。
他凿得很慢，怕伤着旁边的名字，也不想把这事做成痛快的报复。
最后一笔断开，堂檐外正好掠过一阵风。黑漆碎屑掉进木盒，原处露出浅色木纹。保管人接过牌子，用细砂磨平刀口，又在旁边补刻四个小字：交接待核。
照夜的名字还在。
它不再挂着“弃”，也没有换成清白、忠烈一类好听的话。这块牌只改了一件事：有人曾把他写错。
孟老望着牌子，眼眶泛红。他没有说照夜是好人，只低声道：“他送最后一只空药箱时，手上都是血，还问我封口压实没有。”
柳承把这句话记作旁证，没有写进结论。
复议文书送到江野面前。他签的是当事人知悉，顾微的名字不在上面，附件里也没有甲库清单和北线合同。祖堂今天只改这一字，别的账仍留在各自的卷里。
柳承把文书递给保管人收卷，又把木盒里的漆屑一并封进小袋。黑名牌改动的时间、经手人和复议编号都会贴在背面。将来有人要质疑这次削字，能看的不只是一块新磨过的木头，还有今天在场的人、案上的纸和留下的封袋。
散席前，柳承把黑名牌重新挂回西壁。木牌轻轻碰了一下墙。
门槛外，厉同川正把复议副本装进防潮袋。他见江野出来，递来其中一份。
“玄甲门的复核意见会随案送存。”他说，“厉承岳承认和否认的部分分开记。以后有人拿今天的削字，说你们把所有事都抹平，这份副本能把话挡回去。”
江野接过纸，纸上还留着淡淡木灰味。
“你不怕门里有人说你偏袒？”
“我替记录签过字。”厉同川说，“记录错了，我也得跟着担。”
他没有多留，转身往侧廊去。甲库、灾备席和厉承岳的问询都在等送达，没人会因为黑名牌少了一个字就停下。
江野把副本收好，下山时石阶还湿着。甲一、问松和父亲雨夜的真相都在更远处。他没有回头。祖堂的门在身后合上，木牌隔在里面，照夜的旧案往前挪了一步，离终点还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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