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囊别院的走廊比西井安静得多。
晚班护工刚送完温水,脚步沿地砖渐渐远去。苏婉清的会客室门半掩着,沈墨守在门侧,手里还拿着刚结束的视频随访记录。江野站在门外,隔着门缝看了一会儿。
“神志一直清楚,今天复查也没发现新的异常。”沈墨压低声音,“医生说记忆仍会有断层,谈十分钟就停,别逼她往深处想。”
江野点了点头,推门进去时,苏婉清正坐在窗边的软椅上。
她瘦了许多,脸色仍旧白,眼神却不再像前些日子那样散。听见脚步,她先是看向窗外,隔了两秒,才把目光落到江野脸上。
“西井找到了?”
声音很哑,却很稳。江野在她对面坐下:“找到了,没开。”
苏婉清闭了闭眼,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更累了。
“没开就好。”
“里面是什么?”
“不知道。”她说,“知道的人未必活到今天。”
江野没有顺着追问。他把一只薄文件袋放到被子上方,袋里是西井的外观记录、接物栏放大图和三份签字页。
“接物栏有三格,短记还缺一笔。旧材料里反复冒出‘问松’,我们没有把它写进栏里。”
苏婉清盯着那张照片,没有马上碰。她的手指在被面上慢慢蜷了一下。
“孟老说,短记不全,不能拆封。”江野继续说,“我不会让母亲替我填最后一个字。只是想问,问松到底是什么。”
房间里只剩窗外偶尔经过的车声,过了很久,苏婉清才说:“不是山名。”
江野抬眼。
“也不是哪一门的名字,更不是谁对谁的暗号。”她说得很慢,每说一句都要停一下,“外公从前提起它,总说得像是在说一个人。他说,问松,是那个会亲手接物的人。”
“亲手接物。”江野重复。
“嗯,不是挂名,也不是传话,东西到了他手里,才算走到头。”
她望着窗外的夜色,眼神有些飘远。“那时候我小,听不懂。他有一次从山外回来,鞋上全是泥,手背还划破了,我问他是不是又去见了问松;他笑了笑,说见不着也得把东西留到能交的人手上,后来又说,问松不是给人喊的名字,是给人认的。”
江野心里微微一沉。给人认的,不是给人喊的,正好和孟老那句旧规扣在一起。
“外公还说过别的吗?”
苏婉清摇头,这个动作做得很小,眉间却显出几分痛意。
“记忆有些地方像被刮掉了,锁魂把最想碰的那几扇门锁起来,明明知道门后有东西,手伸过去,脑子里先是一片白。”
她停了停,像在辨认一段刚浮出水面的声音。
“有一年冬天,他把一小包药交给照夜。照夜问,若人没到呢?外公说,放在该放的地方,别交给会说话的人,要交给会伸手的人。”
“会伸手的人。”江野说。
“他说这话时很生气,好像以前吃过亏。”苏婉清轻轻按住太阳穴,“我还记得照夜站在门槛外,没进屋。他说他明白了。后来他们见过几次,我总听见‘问’这个字,却从没听全。”
这段记忆没有给出新的名字,却让照片里那只手有了重量。江野没有逼她再往下翻。他知道锁魂虽解,留下的伤也不是靠几句追问就能补齐。能被她自己抓住的,才算真正回来;旁人替她补上的,只会变成另一层雾。
江野见她按住太阳穴,已经准备结束谈话,却被她抬手拦住。
“没事。”
“医生说了,不能勉强。”
“我知道。”苏婉清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很浅,“江野比你父亲会忍。”
江野没接这句。他一直知道父亲在许多旧事里留下空白,可被母亲这样提起,胸口还是发闷。
苏婉清指向靠墙的旧书柜:“最下面一层,有个铁皮盒。”
沈墨过去取来。盒子旧得厉害,锁扣边缘有锈,显然被人打开过很多次。苏婉清没有让别人替她掀盖,自己慢慢拨开扣子,从几封发黄的信纸下面取出一个牛皮纸包。
纸包外缠着褪色棉线,线头上还压着当年的红蜡。
“这不是复印件,是原件。”
江野接过去,动作放得很轻。
里面是一张黑白照片。照片边缘卷起,背面有铅笔写过又被擦掉的痕迹。画面里是山外一处矮檐邮亭,雨后地面湿亮,几个人站在屋檐下。最靠近镜头的那个人侧着身,戴着旧毡帽,手里握着一件细长物。
“这是外公留下的?”
“是照夜拍的。”苏婉清说,“他把照片给我时,只让我收好,别把它拿去问任何人。后来我中了锁魂,很多事都记不起来了,却总记得这个盒子不能丢。”
江野凝视着照片,没急着判断。那件细长物在模糊的底片上很不起眼,远看像一截草管,也像药路常用的纸筒;若没有放大和原件对照,谁都能给它安一个顺手的名字。
“照片里的人是谁?”他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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