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口的风比井下干,吹在湿透的袖口上,带着一阵发冷的涩意。
梁工带人收拾器材,围挡外的车声断断续续。顾微还在和水务方补保全记录,沈墨把井下的影像一份份编号,谁也没有急着谈壁龛里有什么。那张接物栏仍是空白,空得像是在等一个迟到多年的人。
孟老坐在折叠椅上,面前摆着两个证物箱。左边放潜龙令,右边是封袋里的青囊铁牌。两只箱子离得不远,中间却特意空出一块桌面。
江野洗净手上的泥,走过去看了一眼,目光在两只箱子之间特意留出的空处停了停。
“别看着像。”孟老说,“像,也不是一回事。”
江野拉开另一把椅子坐下:“你说。”
孟老没有立刻开口,只把青囊铁牌的封袋转了个方向,让众人都能看清封条编号,又示意沈墨把录音设备往前挪。
“青四,是旧时归藏下面的验收支。它不管人从哪儿来,也不管东西里面装的是什么。”他顿了顿,“只验三样:位置对不对,接收的人对不对,拿来验物的铁牌对不对。”
顾微从文件夹里抬起头,问道:“这里的‘位置’,指西井?”
“不止西井。旧规里,位置要落到能复核的点。井、门、壁龛,少一样都不算。”孟老说,“今天外观记录做全了,位置这一项才勉强能立住。”
“接收人呢?”沈墨问。
孟老看向那段被放大的井下影像。空白接物栏的最上方留着一条窄窄的横线,下面并排三个小格,格子边缘已经被潮气泡得发虚。
“不是姓名。是短记。”他说,“短记不全,接收人就不能认。接收人不能认,青四就不能验。铁牌摆在这儿,也只是铁牌。”
顾微皱眉:“三字?”
“旧例有三字、四字,也有两字,得看当年存档怎么留;西井这道留的是三格。”
江野问:“短记和接收人是什么关系?”
孟老指了指空白栏:“不是口令,更不是猜谜。它原本是给跑药路的人留的最后一道核对。送物的人说得出前两字,接物的人认得出末字,再由青四拿铁牌对物。三边对上,东西才能交。”
“要是只知道两个字?”
“那就等。”
孟老的声音不高,落得很硬。
“短记不是拿来凑的。你今天觉得‘问松’像答案,明天就有人能拿‘问山’、‘问门’来顶,旧规防的正是这件事:它不怕人慢,只怕人把一张纸填得太快。”
江野沉默下来。母亲留在旧信上的第一笔,到今天已经走过很长一段路:西,西井,问松,每一步都有人说得像是答案,可真到了空白栏前,任何一个“像”都不够。
沈墨低头翻笔记:“目前能确定的,只有残页上的一个‘问’字,和几处被后人抄作‘问松’的旧记。照夜的转执记录里有,苏姨留下的材料里也有。它们能指方向,不能替接物栏落字。要不要先请她确认?”
“确认什么?”江野抬眼。
“确认那两个字能不能写进接物栏。”
“不。”这个字说得很干脆。
旁边的梁工正好收完最后一组设备,闻言望了过来。顾微也停住笔。
江野把井下照片放平,指腹压在防潮层外,没有碰到原件。“问松现在只是线索。它可能是人,可能是接物时留下的称呼,也可能是一段被截断的记忆。把这两个字直接填进接物栏,等于我们替旧规写了结论。”
“可旧材料都指向这两个字。”顾微说。
“正因为看着快拼上了,才更不能往里硬填。表上不写问松,先把能复核的证据找齐。”
孟老看了江野一眼,眼底那点紧绷略松了些。
“你父亲当年吃过这个亏。”老人忽然说。
江野抬起头。
“不是他填错,是有人拿一份看似齐全的副签给他。前两处都对,末尾少一笔。他没拆,也没盖验收印。后来那份副签被人带走,才没把一车药材送进错手里。”孟老把话停在这里,没有往下讲谁带走的,也没有讲那一夜后来发生了什么。
风从围挡缝里灌进来,掀起桌上几页记录。沈墨按住纸角,忽然问:“潜龙令能不能补上这一环?它和问松都在照夜的链条里。”
江野的手没有离开照片。
“不能。”
他转向左侧证物箱,潜龙令隔着透明袋,边缘有一道旧磨痕;再看右侧,青囊铁牌的纹路沉在封袋里,像两件年代相近却从未相认的旧物。
“潜龙令走的是转执链。它证明谁曾经托付、谁曾经转手,和奉遣领物栏不是一条路。青囊铁牌只在青四验物时出现,它也不替潜龙令作保。”
孟老点了点头:“这话要写进记录。”
“写。”江野说,“两件东西分开封存、分开记载,谁也不能因为它们都和照夜、问松沾边,就把它们按成同一把钥匙。”
沈墨把两套封存编号并排抄下,又在中间画了一道细线。他写到一半,抬头问:“那我们下一步,除了去问苏姨,还能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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