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立评估报告在第三天上午九点发布。
报告不是夜系自己委托熟人写的。联审席从三家无关联机构里抽选了两家，仓储保险方、物流平台和城建数据中心各派一名技术人员旁听，原始提取过程全程录屏。评估对象也限定得很窄：东仓、西仓此前的事故和停摆，究竟能否由现有货物、现场流程或某条外部凭证路径解释。
结论出来后，顾微先看了方法页，才翻到最后。
两仓的监控、门禁、温湿度和抽检记录没有显示货物批次存在同源异常。西仓那次报警起于入库校验系统接收到一张过期的电子证书，系统把证书所属的历史风险标签错误映射到在途批次，自动触发了全仓冻结。东仓随后沿用了同一套接口规则，虽然没有发生现场事故，却被平台风控连带限流。
评估组沿着证书编号回溯，发现它并非来自现有供应商，也不在夜系新签的合同附件内。证书最初挂靠在二十八年前的旧仓保险资料上，后来经过两次系统迁移，被一家外部认证服务商保留为兼容字段。有人在近期调用旧接口时，把它重新带进了仓储校验链。
报告用了“外部旧证书路径”这个词，没有写成“夜系自造事故”，也没有替任何人扣上蓄意攻击的帽子。技术人员只能确认调用来自服务商的历史兼容通道，调用账户经过多层转接，现有日志不足以锁定最终操作人。
“这就够了。”顾微合上报告，“先把不该背的锅卸下来。”
江野问她下一步怎么做。
顾微没有说全面恢复。她在会议室白板上划了两条线。
东仓的现场记录完整，现货、温控和交接能逐项核对。评估组建议解除全仓冻结，但要求把旧证书字段从验收接口剥离，改由人工复核队列处理。东仓可以恢复承保和正常出货；头两周每批货都要多过一道人工核验，速度会慢一些。
西仓情况不同。它受旧接口影响最深，门禁日志还有两段缺口，虽然未发现货损，却不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顾微决定限货复工：只接已核过合同链的短保商品，日入库量压到原来的四成，夜间不排新增卸货，所有跨仓调拨必须双签。西仓的旧证书接口暂时彻底断开，等服务商交出迁移记录再说。
有人问这样会不会错过旺季。
“会。”顾微答得很干脆，“可把不明路径重新接回去，错过的就不只是旺季。”
她把整改条款写进给合作方的补充协议。第一条，供应商证明与历史证书分库保存，任何历史字段不得自动影响现货验收；第二条，认证服务商须在七日内提供兼容接口调用链和迁移清单，逾期按服务违约处理；第三条，东仓恢复承保的每一批货均可追溯到合同、抽检和签收；第四条，西仓在限货期间的运价、赔付和退货标准全部公开，不拿模糊条款把风险转给小商户。
这些条款不热闹，却比一句“夜系没问题”更管用。
中午前，第一家保险方回复同意东仓恢复承保，前提是新规则立刻上线并接受抽查。两家长期合作的商户看完补充协议，没有要求降价，只提出要看整改后台。顾微让技术组开了只读权限，门禁补录、证书隔离和批次复验都能查到时间戳。她没有拿独立评估当宣传海报，而是把能核的经营数据摆在台面上。
下午，东仓第一车货从南门进场。
司机下车时还在观望，看到验收员把旧证书字段标成黄色隔离项，又逐项扫合同码、抽检码和保险码，才把车钥匙放到登记台上。货没有一口气全放行，前两板被抽去复验，剩下的在系统里排队。库里久违地响起叉车倒车提示，声音不大，却让守在屏幕前的人都松了口气。
西仓也开了半扇门。当天只进三家熟客的短保用品，没有接大宗货。顾微亲自站在收货区，看着每一份双签落完。有人劝她不必这样盯着，她说限货得落在每一车货上，光挂块牌子没用。
江野没有插手仓里的安排。他的伤还没全好，气息走到第五转时仍有滞涩，内劲停在化劲，没有因为旧案、开井或几份报告突然往上跳。他在办公室里做完一轮吐纳，额角出了薄汗，便按医生和柳承定下的时长收手。
顾微进来时，见他把腕带重新系好，把一份新合同放到桌上。
“东仓复保签了。”她说，“西仓的限货名单也确认了。”
江野翻到最后一页，看到合作方留下的电子签章。合同正文没有提玄甲门，也没有提谁欠谁的旧账。它只写交付、核验、赔付和数据开放。顾微凭这些条款和一组实打实的经营数据，把原本要散的合作关系重新拢了回来。
“这回办得挺稳。”江野说。
“做仓储的，货能按时出去就够响了。”顾微把笔帽扣上，“剩下的，让该复核的人去复核。”
傍晚，独立评估的公开摘要被同步到联审卷。外部旧证书路径、调用账户未明、仓内流程整改完成度，都写得清清楚楚。厉承岳没有署名反对报告，只通过武务院提交一份程序意见，要求对历史兼容接口的调用记录另行封存，避免未经核验的技术推断扩散成对个人的指控。
这次意见并不偏向夜系，却也没有替谁遮掩。沈墨把它列入流程材料，和先前关于补录权限的说明放在一起。厉承岳仍是旧卷中权限最重、疑点最多的人之一，但现有证据还没把他钉成一切的源头。有人借旧证书路径做事，也未必只听一个人的安排。
厉同川同样没有出现。他的回函留在公开卷里，签名没有撤，除此之外再无表态。夜系复工的公告发出时，玄甲门联络处没有送花，也没有派人站台。
夜色落到江城西边，西井的联合开井安排已经排到第二天清晨。消防、水务和城建各自确认了人员，接物人的名单还在核查，末字依旧空着。江野把那页工作笔记锁进抽屉，正要离开，联审秘书的加密终端响了。
来信只有一行通知。
玄甲门召集全堂复核，议题：奉遣乙四、补录末页及夜系复工相关证据。
会议地点不在江城联络处，而在玄甲门总堂。
沈墨看完，问：“去吗？”
江野把终端递回去，气息平稳下来。
“去。”
东仓的灯还亮着，西仓的半扇门也没有再关。
玄甲门总堂的复核，才刚刚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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