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江野回到沪市。
顾微没有让他去医院，直接叫医生到会议室换药。剪开肩上的纱布时，血把内层粘住了一小块，医生费了些工夫才揭下来。江野低头看着桌上的隔离附页，等伤口重新包好，才把文件翻到付款条款。
“这页东西救了陆财神，也给他套了一根绳。”
顾微指着用途限制：“问题在证据。十七亿六千万里有客户补贴和争议诉讼预算，我们只知道总数，不知道每笔钱落到谁手里。银行看不到真实合同，也不会凭我们的猜测终止隔离。”
“新到账的二十一亿呢？”
“还在专户。天澜提交的是应急采购清单，纸面上挑不出毛病。”
沈墨把付款系统的公开规则投到墙上。隔离附页一旦启用，所有款项必须经委员会专户划出，收款方会收到一串十六位用途凭证号，还要在二十四小时内确认钱款对应的合同。银行用这套编号查资金去向，天澜也靠它证明没有挪用。
江野看完规则，转头问孙得海：“今天临时改道的车，有多少原本跟夜系签了单？”
“十九辆，涉及七家承运商。”孙得海答道，“有五家没毁约，按合同付了空驶费。剩下两家是口头排班。”
“把空驶费照付。通知所有供应商，夜系不要求排他。谁收到天澜报价，愿意接便接，只提醒一句，别替人确认没做过的采购。”
孙得海愣了一下：“就这么放他们走？”
“陆财神只有七十二小时。他若想把仓位压到六成，今晚就得花钱。我们拦得越紧，他付款越谨慎。”
顾微明白过来，拿起电话调整当日结算专户。夜系照常运营，临时加价全部撤掉，恢复原合同价格；尚未进仓的预约单可以在六小时内无罚取消，空出的仓位按正常报价重新开放。北线的数据会先往下掉，天澜也找不到夜系锁客的借口。
决定发出去不到十分钟，财务便报来第一笔取消。那是一家合作三年的器械商，原定凌晨进东仓，临时改去了北岳。顾微看着系统退回保证金，问江野：“它要是回不来呢？”
“那就少一个客户。”
“再少十个，明天利用率连六成都未必守得住。”
“硬留只能多守一晚。陆财神手里的钱不花完，后面每天都会有人走。”江野把器械商的订单移进观察栏，“让仓里把已进货物照常送完，别因为它转单扣着出库。我们要让所有人看清，它拿钱走得掉，想回来也进得来。”
顾微没有再劝，只把北线现金红线下调至二亿七千万元，原来定的是三亿元。放弃临时加价能少烧一笔钱，代价是三仓数据会先替他们挨这一刀。
晚上八点二十分，夜系又向十二家参与机构补了一封函，确认已收到隔离附页，不再要求对二十一亿元采取紧急止付。早前提交的合并风险材料继续保留，等待隔离期后的正式审查。
这封函很快到了陆财神桌上。
他反复看了两遍，叫来北岳负责人：“三仓现在多少？”
“百分之七十二，夜里还有两批货准备取消。按现在的速度，明天下午能压到六成五。”
“钱放出去。明早以前，把愿意转单的客户签下来。”
第一批付款在九点零七分发出。四家运输公司各收到三个月预付款，汇款备注写的是“应急干线采购”，附带的业务协议却按转离夜系的货量另算奖励。半小时后，六家药企收到“保供费用”，补充合同要求它们暂停北线三仓新增预约。
天澜的财务做得很小心。付款主体分散在八家成员公司，合同名称各不相同，金额也没有明显规律。只有用途凭证号无法更换，前六位对应同一只委员会专户，中间四位代表隔离额度，尾号按付款顺序递增。
第一份材料是泰丰运输老板发来的。他收到八千万元预付款，确认页面却要求勾选“冷链设备紧急抢修采购”。泰丰没有设备维修业务，也不敢替对方背这笔账，便把页面截图和运输协议一起转给孙得海。
“钱还没动。”老板在电话里说，“你们两家打架归打架，别让我以后跟银行解释八千万修了哪台冷机。”
顾微让他不要确认，也没有劝他退钱，只请他保存原始回单，等付款银行主动核验。没过多久，第二家承运商发来同样的页面；第三份来自一家药企，合同写着货物保险补偿，实际附件却是独家仓位折扣。
首笔十七亿六千万元也在补录。首轮提款后收到客户补贴的企业，被要求把转单协议改挂成“存量履约保全”，连那笔争议诉讼预算也换成了合同风险准备金。星海此前逐家核对过补贴条件，顾微顺着旧名单回访，六家收款方愿意把原始合同和新补录页面交给银行核验。
到了晚上十一点，会议室桌面已经铺开二十三张回单、十一份业务合同和九个待确认页面，既有首笔提款的补录材料，也有当晚刚付出去的钱。收款方分散在四座城市，合同内容也不一样，用途编号却全部连在同一条线上。沈墨把时间轴拉开，发现每一轮付款前，委员会专户都会收到一张汇总支出单，最后授权端没有姓名，只显示协同委员会常规额度。
“还是差一层。”他说，“常规额度可以推给财务规则。陆财神能说下面的人填错了用途，银行最多追回这几笔，不一定掀掉整份附页。”
江野让他继续盯授权端。
夜里十二点半，北线预约量降到百分之六十八。陆财神在视频会上催了两次，要求各成员加快付款。还有一批总额四亿二千万的补贴，因为超过单笔常规权限，被系统退回，必须由委员会召集人签署特别支出单。
顾微看着仓位曲线，手指停在报告发送键上：“现有材料已经能让三家银行启动核验。现在交，至少能保住明早的利用率。”
“三家核验，陆财神会停手，换几家公司背账。”江野问，“四亿二千万什么时候再提？”
“明早九点。北岳已经把特别支出单送去会所。”
江野把报告发送时间设在九点零一分，收件人加上全部十二家机构、总协议见证方和二十七家成员董事会。三仓仍按真订单运行，取消单也照合同付空驶费。陆财神每抢走一单，都得拿隔离资金填上差价。
附页上的“七十二小时”被陆财神圈了两遍，下面那行“用途不实即失效”，他的笔尖却没有停过。
“今晚的材料一份也别外传。”江野合上附页，“等他把自己的名字签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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