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五十分，互保总协议的完整副本送到了长桌两边。
文件一共一百七十多页，签署时间在十年前，此后每年续签。二十七家公司全是成员，八百亿元是最高授信，并非账上趴着的一笔现金。其中首批免追加审查的即时额度只有八十亿元，超出后仍要各家机构重新审批。平时各家公司各借各还，一旦协同委员会宣布进入联合风险期，成员可以共用反担保、保险和应急采购额度，最长持续三十天。
总协议最后一项写得很直白。联合风险期内，任一成员因执行委员会决议受到损失，可以由互保池先行补足。北岳被抽贷三亿，钱会补；运输公司停掉夜系订单少赚的运费，也能补。陆财神不需要说服二十七家公司陪他亏，只需让它们相信亏损不会落在自己头上。
梁叔把协议翻到签字页：“十年前就有，为什么这次才拿出来？”
“因为以前用不着。”陆财神道，“天澜不是工商登记的集团，这些公司也各有股东和经营班子。它们愿意签风险互助，是商业选择。”
盛怀钧看了他一眼：“委员会可以统一下令，也算各自经营？”
“协议写得很清楚，只有联合风险期才接受协调。平时谁也管不了谁。”
银行和审计后面还会追问，今天的提款却不会等调查结束。夜系原本想靠同步指令逼出共同控制关系，陆财神干脆承认存在协调，再拿十年前的合同解释来路。隐瞒互保协议是否构成违约，银行得慢慢查；三十天的额度已经可以动用。
下午三点整，协同委员会发布公开说明，确认二十七家公司已进入联合风险期。四十七份通知、相同审批时间和统一模板，都被解释为互保成员根据风险预案采取的协同行动。
说明发出后，刚暂停北岳短贷的银行改口，只保留补充核验，不再要求当天还款。其余五家公司也在半小时内补齐增信。夜系送出去的证据没有失效，只是无法立刻让对方断钱。
顾微当场接通其中一家银行的风控负责人，问同步行动和隐瞒协议是否需要合并审查。对方承认证据已经进入流程，也说得很直白：合并审查至少三天，北岳眼下有互保池兜底，没有发生实质逾期，银行不会为一项尚未定性的关联争议立即抽贷。
“三天后查出问题，今天拨出去的钱怎么办？”顾微问。
“按互保协议追索。二十七家公司共同承担。”
电话挂断后，顾微在“共同承担”四个字下面画了线。银行没有替天澜站队，它只选择了眼前更容易收回钱的一边。夜系想靠证据拆散二十七家，至少今天做不到。
陆财神的下一步落在客户上。
互保池承担三十天新增保费和干线补贴，二十七家公司向北线客户开放替代仓位。转单不收进场费，首月运费减半，货物保险由池内统一购买。夜系刚用七千万和高费率担保守住三处仓库，对面却能拿公用额度赔本抢货。
下午四点十七分，第一家药企把下周新增批次转走。五点前，又有八家客户暂缓排仓。它们没有解除旧合同，也不愿公开站天澜，只把还没入库的货挪到风险更低、价格更便宜的地方。
孙得海守着三号仓，眼看装卸口从排队变成空出两条。他打来电话时，后面的机器还在响，语气却比上午更沉：“设备能跑，车也补上了，货开始没了。照这个速度，明天仓储利用率会掉到六成多。”
北线首月考核看三项。准点率刚拉回红线，利用率又被打了下来。连续七天不达标，陆财神同样能申请接管。承川旧权限解决了停机，解决不了客户拿脚投票。
顾微把新订单曲线投到墙上。半小时里，曲线已经往下弯了一截。夜系若跟着降价，现有资金撑不住三十天；不跟，三处仓库会一天天空下去。
“华瑞怎么说？”江野问。
“已落章的担保不撤，新增额度暂停。”顾微道，“他们也要看互保池后面还有多少家银行。”
沈墨正把八百亿额度拆成银行和保险机构。总协议只披露十二家参与机构，不写各家承担多少，查询口径也被分散在不同城市。要让它停下来，得逐家证明二十七家公司应该合并计算风险，不会在今晚有结果。
傍晚六点，互保池完成第一笔联合提款，十七亿六千万。北岳和另外五家只用掉六亿，剩余资金全部转入客户补贴、争议诉讼与供应链替换预算。
凌晨来谈缓期的那家维保公司最先收到补偿，账户进了一千二百万，备注是联合风险履约准备金。它随即撤回给夜系的两天缓期口头方案，通知西仓九点后只保留法定消防值守。顾微看着回单，连责怪对方的余地都没有。一边要它冒着贷款被查的风险陪夜系扛，一边把一年利润提前打到账上，小公司会怎么选，并不难猜。
梁叔也给霍老回了电话。京城九家可以推动参与银行核验，却不能越过各家风控直接冻结额度。最快的那家答应次日上午开会，等它给出结论，陆财神手里的第一笔钱早就分完了。
长桌那边原本有些不安的人，看到到账回单后，神色都松了。那位凌晨找顾微谈两天缓期的风控总监也收回目光，重新把席卡摆正。只要池里有钱，小公司便没有理由独自退出。
陆财神让人给江野换了一杯热茶。
“三十天。”他用手指点了点协议，“你可以继续找担保、贴运费，也可以把江城的钱搬过来。可你的旧设备能撑多久，客户又愿意陪你熬多久？”
“陆先生拿八百亿额度补三十天亏损，只为收回五处资产？”
“五处资产不值这个数。”陆财神看着他，“值钱的是规矩。今天容你拿走，明天谁都敢伸手。天澜这张盘靠的就是有人伸手时，其他人愿意一起把手剁掉。”
江野没有碰那杯茶。他看向屏幕上的仓位，沉默了很久。
江野拿起笔，在白板左边写下“十天”，那是承川旧权限能支撑的上限；右边写下“三十天”，是联合风险期。夜系送出的证据还在银行流程里，短期内拆不开二十七家公司。若按陆财神的节奏比消耗，北线会先空，江城和沪市也得跟着失血。
晚上八点，三处仓库的次日预约量降到百分之六十四。
同一时刻，互保池第二笔提款进入审批。金额二十一亿元，用途只有四个字：持续作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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