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晚,刀来得比约定早了半个时辰。
江野到城北旧船坞时,江面还没涨满,青石露出一截湿亮的边。昨夜那四个字还在,刀痕里积了水,灯一晃,像新流出来的血。
沈墨跟在后头,手里压着车钥匙,没忍住又说了一遍:“先生,裴照的底查到一半。北方武馆旧案里,他杀过一个暗劲巅峰。那案子后来压下去了。”
“化劲?”
“差不多。”沈墨声音低了点,“他要是真奔命来,咱们的人拦不住。”
江野把腕上的铁铃系紧。
“拦什么。”他看着江边,“今晚人越少越好。”
沈墨知道劝不动,只能退到船坞外。走之前,他按江野的吩咐把西侧的旧闸开了半尺,又让人把废吊机底下那条锈链松开。那些安排看着不像埋伏,更像破仓库里随手挪动的杂物。沈墨心里明白,先生今晚能借的东西只有这些。明劲对化劲,真把人堆上去也没用,只会多添几具躺在雨里的身体。
临走前,顾微的电话打了进来。
江野接起。
那头没有哭,也没有急着劝,只问:“你还撑得住吗?”
“撑得住。”
“那就活着回来。”顾微停了停,“我这边还有账没跟你算完,你别把烂摊子留给我一个人。”
江野笑了一下:“好。”
电话挂断,船坞里忽然暗了。
不是停电。是吊机顶上的旧灯,被人一盏一盏拨灭。最后一盏灭掉时,一个穿灰布长衫的男人从废吊机后走出来,手里没有伞,只有一把窄刀。刀身藏在袖里,走路时连袖口都不晃。
“江先生。”他开口,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昨晚是让你听,今晚是取。”
江野站在青石边:“陆财神加了多少?”
裴照没答。
他一步踏进水痕里。
铁铃没响。
刀已经到了江野喉前。
江野肩头一沉,整个人往左滚出去,刀锋贴着颈侧掠过,割开一道细口。血热了一下,又被江风吹凉。他没有急着还手,脚尖在青石和烂泥之间一磕,借那点滑劲退到废吊机下。
裴照第二刀追得很轻。
轻到像一片纸落下来。
江野听见的不是刀,是水被鞋底挤开的那点细响。昨夜灰衣人教他的东西,到这一刻才算落进骨头缝里。刀没到,裴照的重心先到了;重心没动,潮水先替他露了声。
江野没有躲远,只错开半寸。
半寸之外是活路,半寸之内是死。
刀锋划开他的袖子,血珠甩到青石上。江野左手猛地扣住锈链,右脚踢在废吊机的铁座上。吊钩挂了几十年,早锈死了半边,被他这一脚震得吱呀一声,斜斜荡起。
裴照的刀终于顿了那么一下。
江野等的就是这一下。
他不往裴照身上打,拳头砸向刀背,明劲灌进腕骨,硬碰之下,整条右臂像被铁锤砸碎。窄刀偏开一线,吊钩擦着裴照肩侧砸下,砰地撞进石缝,火星溅了半尺。那点火光亮起来的一瞬,江野看见裴照的左脚终于离了地。
裴照后退半步。
半步。
沈墨在远处看得后背全湿。
江野咽下喉头的血,慢慢直起身。那一拳没有伤到裴照,甚至连刀都没震脱。他只是借了一条锈链、一只吊钩、一口潮水,把化劲刀逼出了半步。放在武馆里,这半步不够写进战绩,连裴照的衣角都算不上破。可在今晚,它让江野从必死的位置里挪了出来,也让裴照知道,再往前压,自己就得拿命去换一个雇主的体面。
可这半步够了。
裴照看着他,眼里头第一次有了点东西。
“昨晚听刀,今晚借刀。”他把窄刀收回袖里,“归藏教人的法子,还是这么损。”
江野问:“不取了?”
“取不了。”裴照转身往外走,“陆财神买的是命,不是笑话。今晚再砍下去,我也得留点东西在这儿。”
江野没有追。
他追不上。
裴照走到门口,又停住:“但陆财神从来不只买一把刀。江先生,明天白天,你会比今晚更疼。”
船坞重新安静下来后,江野靠着吊机坐了很久。铁铃贴在腕上,里面进了水,怎么晃都只剩一点闷声。他抬手想解,指头却不太听使唤,试了两次才把结扣拽开。沈墨从外头跑进来,看见地上的血,脸色一下变了。
江野把窄刀划开的袖子攥住,没让他扶。
“告诉孙得海,明早该发的货照发。谁要趁乱退,就让他退。账记下来。”
沈墨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应了一声。
凌晨三点,江野回到住处。
顾微在客厅等着,桌上那碗粥热了三遍,米粒都熬开了。她看见他身上的血,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把药箱拎过来。
“坐下。”
江野坐下。
顾微替他剪开袖子,手指很稳,剪刀却在最后一寸时轻轻碰了一下瓷碗。叮的一声,很小。
江野低声道:“没事。”
“你闭嘴。”她低着头,“我怕我骂你。”
沈墨就是这时候进来的,脸色比夜色还沉。
“先生,裴照说对了。早上六点,夜系三家明面公司账户被临时冻结。七点,网上有人放了三号库的视频,说我们拿海外供应链逼国内冷链联盟。八点半,沪市几家监管口同时发函,要约谈顾小姐和孙得海。”
顾微手上的棉签停住。
江野看着窗外发白的天。
陆财神的第二把刀,落在了白纸黑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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