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老人,是在江野拿下星海的第三天夜里,再次出现的。
江野独自坐在沪市落脚处的书房里,灯下翻着夜系的卷宗。窗外,沪市的天,自陆崇山那句让他们动一动之后,就一直阴沉着。
烛火,毫无征兆地,晃了一下。
“五日之约,”一个苍老而平稳的声音,自他身后响起,“从城西旧观一别,到今夜,早过了三个多月,江少东家。”
江野的手,一顿。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惊讶。他早该想到,那枚认了主的潜龙令,会把这个人,再一次,引来。
灰袍,沟壑纵横的老脸,目光却清亮如少年。言无咎不知何时,已立在书房一角,背着手,那副古老而郑重的礼数,与这间现代书房格格不入,却又自成一方天地。
“言前辈。”江野转过身,神色平静,“城外十里亭,晚辈失约了。”
“失约倒不必赔礼。”言无咎缓缓走近,浑浊的目光在江野身上一转,“老朽倒想听听,是什么,比你那压了十七年的身世,还要紧。”
“紧得过你父亲的真相,紧得过你母亲那道锁魂的来历,紧得过——”他顿了顿,“你自己身上,那块连你都说不清来路的东西。”
江野的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那块暗牌。又是那块暗牌。
“归藏的门,为你开着。”言无咎的声音沉了下来,“可你这条刚认了令的龙,不北上归宗,反倒一头扎进云岫这片海里,跟天澜的人,争一个壳、抢一张牌照。”
“江少东家,”他摇了摇头,那语气里,第一次有了一丝近乎惋惜的凝重,“你是真不知道,自己脚下踩的,是什么地方。”
“晚辈商海未了。”江野迎着他的目光,不疾不徐,“天澜在江城灭我满门、害我父亲、囚我母亲。这笔账,晚辈要在这片海里,一笔一笔,讨回来。”
“何况,”他顿了顿,“晚辈的根,还在江城。母亲、班底、刚扎下的局——晚辈一走,这些,谁来护?”
言无咎静静听着,良久,忽然,叹了口气。
“讨账。”他低声道,“你拿什么讨?”
“你以为,你赢了陆崇山一根手指头,就算是,在这片海里站住脚了?”
老人抬起手,枯瘦的指尖,遥遥指向窗外那片阴沉的夜空。
“云岫这地方,水深得很。”他一字一句,“天澜养着的,不只是陆崇山那样的操盘手。那只手底下,藏着的练家子——化劲的、罡气的,一抓一大把。”
化劲。罡气。
江野的心,猛地一沉。
卷一那个雨夜,那个化劲高手一掌将他拍飞、几乎当场要了他命的切肤之痛,瞬间,又回到了他的脊背上。那是一种他拼尽全力、动用所有底牌,都够不着、扛不住的,绝对的力量差距。
而言无咎说,这样的人,在云岫,一抓一大把。
“你现在,是什么境界?”言无咎盯着他。
“明劲。”
“明劲。”老人咀嚼着这两个字,像是在咀嚼一个笑话,“陆崇山要灭你,根本用不着动用商场上那些弯弯绕绕。他只需要,从云岫那些练家子里,随手挑一个化劲的,半夜送进你这间书房——”
“你这条明劲的龙,连一招,都接不住。”
书房里,一片死寂。
江野没有反驳。
因为他知道,言无咎说的,是实话。他这半年在商海里翻云覆雨、把江城和沪市玩弄于股掌,可一旦对手不跟他玩商场上那一套、直接动了武道的刀——
他这副明劲的底子,薄得,像一张纸。
“归藏武学,传承万古。”言无咎的声音,忽然放缓,那古井无波的脸上,第一次,透出一丝引诱般的郑重,“你父亲当年,二十岁不到,就已是化劲圆满,归藏百年一遇的天才。你随老朽北上,以你的根骨、你手中的潜龙令——”
“一年之内,老朽有八成把握,送你入化劲。”
“到那时,陆崇山也好,云岫那些藏着的刀也罢,”言无咎淡淡道,“才有资格,做你江野真正的对手。”
一年入化劲。
这个诱惑,太大了。
江野沉默了很久。
他比谁都清楚言无咎说的对。武道这条命脉,是他最大的短板,是悬在他头顶、随时会落下来的那把刀。若能入化劲,他在云岫这片海里,才算真正有了立足、自保、乃至掀翻棋盘的底气。
可是——
“言前辈,”江野缓缓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是被压到极致、却偏偏不肯弯下去的冷静,“晚辈,还是不能,现在就走。”
言无咎的眉头,皱了起来。
“晚辈一走,沪市的局散了,江城的母亲,就成了天澜手里最好的人质。”江野一字一句,“归藏给我武道,可归藏,护得了我母亲吗?护得了我江城那些跟我出生入死的兄弟吗?”
“晚辈这条龙,要的不只是武道。”他站起身,迎着言无咎的目光,“是一个,我护得住身后所有人的,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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